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画舫无风月_未晏斋 > 第220页
    若是放在两人相识不久的时候,顾喟一定是嗤之以鼻,但现在,他很认真地点点头:“行,这话我记住了。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是我无论处江湖之远,还是居庙堂之高都该去做的事。”


    侧寒果然好哄,伏到他怀里,温柔地落泪。


    顾喟抚着她,也想:她的话一直也没错。


    好容易到了下一驿,这里吃喝用都简陋了不少。驿丞叹息道:“没法子,自入春以来就旱着,麦子都种不活,全靠调度来的一点米面,比常年也少很多。顾大人下官晓得的,是敢说话、肯做事的人,我今日奉给大人的,已经是总兵才能吃上的口粮了——但可能大人也瞧不上。”


    杂面馒头,蘸上咸得发齁的黄豆酱,也没有菜,那驿丞偷偷拿了一个煮鸡蛋过来:“顾大人,这是下官个人孝敬你的。”说罢悄悄退下了。


    暖暖的鸡蛋,还带着驿丞怀里的温度。


    侧寒默默地把带着的路菜拿来,这是重油重油的各种菜,能放很久不坏,盛在刷了油、不漏汤汁的密编竹丝篓子里。


    “咸板鸭、梅干菜、陈火腿,猪油渣、还有炸鸡瓜子与鱼鲞——今儿吃什么?”


    “省着点。”顾喟说,“就梅干菜烧火腿吧——烧完给那驿丞送一份去。”


    菜刚刚煮完,顾鸣已经闻香而至:“好香!怪不得兄弟到哪里都要带这个厨娘。同样是路菜,我那小厮煮出来跟狗.屎一样。”


    “一道吃吧。”


    在外不讲究,除了镖局的人单另吃,其他人都在一间屋子里就餐。


    顾鸣拿了一碟煎饼和咸瓜、肉脯过来,不客气地坐下来,一道大快朵颐。吃完兴奋地说:“我今天运气好,买了四个大闺女,拢共才花了十两银子和四袋小米。这要放寻常年份,四十两一个也买不着。而且,这些灾民还千恩万谢的,说卖孩子的钱是小,孩子能有口饭吃是真。”


    他嚼着肉脯,叹口气说:“所以我想着我带的粮食和现钱也有限,不能个个都买,买了我也养不起,总不能半道上把这些女孩子又卖作‘菜人’,多作孽呀,心里也过不去啊。”


    稍顷又兴奋起来:“不过四个女孩子到这里洗干净了脸,天哪,里面有一个是个黑里俏的绝色小丫头!五官可真漂亮!身材又细又长,却又凸凹有致的,手指也精致,只是没裹脚;皮肤虽黑,也很细腻。”


    转脸对董清抒说:“董姑娘,你得空教教她唱曲、跳舞、吟诗的技艺,这丫头将来说不定有出息呢!肯定多少达官贵人要抢的!”


    董清抒脸一挂,把筷子一拍,起身离开了。


    顾鸣莫名其妙。


    顾喟翻他一眼说:“她现在跟着我就算是从良了,你拿旧事戳人家心窝子干什么?!”


    顾鸣嘟囔了两句。


    过了一会儿,董清抒又回转来,冷着声儿说:“把四个人都带过来。”


    “这四个人,是我花钱的……”顾鸣弱弱地反驳。


    董清抒说:“我抢你人了?”


    顾鸣被抢白得无话,叫小厮把四个姑娘都叫了进来。


    顾鸣挑的都是十四到十六岁的姑娘,大概颇有挑选的余地,所以买来的这些姑娘虽然是农家女,但都面貌端正,也都亭亭玉立的。其中那个“黑里俏”果然是个令人惊艳的女孩儿,大眼睛怯生生的,瓜子脸巴掌大,又显得很聪明,进门目光灵动,已经把里面的人色都悄悄观察了一遍,然后尽量靠着侧寒和董清抒那边站着。


    董清抒一一问了姑娘们叫什么,大多是农人给女孩子胡乱取的名字,董清抒依着她们的原姓,给她们一一重新取了名,但也不是青楼里那种莺莺燕燕的风格。


    那个黑皮肤的小美人姓吕,就起了个名“吕晚华”替代原名“黑妮子”。


    顾鸣搓搓手,笑道:“真好!我这次出门做生意,没带家里妻妾,想着往西北去艰险,家里娘们儿吃不了苦,我就在外面纳个外室,生了儿子就带回去给个通房的名分。这几个女孩子是有福运的。”


    他目光巡睃一番,自然还是锁住了长得最美的黑里俏吕晚华。


    董清抒问:“你们愿不愿意伺候顾大爷,做他的屋里人?”


    小姑娘们羞得低下头,有的是羞怯,有的是羞愧。那个吕晚华是羞愧,而且大眼睛里如有泪光;倒是另一个也看起来发育成熟的姑娘,则是面颊微红,但目光流转,好像有些雀跃又不好意思。


    董清抒拉了那个姑娘,也已经取了新名字:“余莹,你要是有心,也不用害羞,这年头踏踏实实跟了人,也不失为活命的路。顾大爷我们可以帮着管着他。”


    又说:“晚华一看就不愿意。”


    她倒替顾鸣做主了,顾鸣当然不高兴。放着大美人儿没的睡,其他的好像就没眼看。他正欲说什么,侧寒加码道:“可不是,晚华有自己的主张,强扭的瓜也不甜。”


    顾喟把顾鸣拉到门外:“她们说得也没错。”


    顾鸣终于恼道:“兄弟,你就爱听这些娘们儿的话,我管不着。但这四个是我花钱买的,没动用兄弟你的一文大子儿,我爱睡谁就睡谁。要是兄弟你的人,我肯定一指头都不碰。”


    顾喟劝道:“哥哥急了不是?难不成小弟是自己觊觎?你看我一直是好色的人么?”


    那倒不是。但顾鸣仍气呼呼的:“我知道你不好色,也不会故意作弄我。但别怪愚兄我多嘴,兄弟你快给女人骑头上了!就算是个天仙儿,敢跟我违抗的,我也得揍得她懂事!”声音越说越高,还就冲着屋子里喊,仿佛就是要侧寒和董清抒听见。


    顾喟只能把他再往角落远处拉:“我只是让着她们,谁还怕她们?但是我有句话你想不想听?”


    见顾鸣气哼哼地点点头,顾喟道:“女人多得是,美人儿难得。董清抒漂亮吧?我从来没碰过一指头。而我对付武夔,靠的就是美人计——你想想,普通女孩子遍地都是,哪个能有这样的用处?你再想想,我那母老虎的嫂夫人,容不容得下漂亮女孩子?你在外可以让她做外室,回老家了最多只能给她个通房,你要真爱人家姑娘,你心里痛不痛?可惜不可惜?”


    顾鸣开始有些愣愣的。


    家里妻子彪悍,在外面他花天酒地,她是管不着的,但带回家必会磋磨。


    而顾喟说得不错,美人儿难得,将来可以大有用途,可比解馋睡了要重要得多——生意人的思路,永远是哪个得利最多、最划算。


    至于他身体的需要,关了灯其实几个都一样。那个改叫余莹的姑娘,身段还格外丰腴有致,手感应该不错。而且刚刚那有情的一眼他也看见了,将来服侍他也就不会闹幺蛾子,确实会省心不少。


    他素来从善如流,装着为难,半日才卖好儿说:“那……给兄弟你一个面子吧。”


    进门换了笑脸,拉过余莹的手:“你愿意不愿意伺候老爷我?”


    余莹头快垂到胸口了,稍微点了两下,只看见耳朵红得玛瑙似的。


    顾鸣立刻牵了她的手,掏出一个银镯子给她戴上,又说:“我还带了紫菜干油浸鸡瓜子,卷白面饼里特别好吃。你跟我去尝尝。”


    饿久了的余姑娘喉咙里“啯”的一声,再无羞怯,跟着顾鸣乖乖走了。


    安置好一应人,顾喟伸展了一下,看看屋子很小,一间里摆两张铺,一大一小。他对侧寒和董清抒说:“你们俩睡大床,我睡小床吧。”


    董清抒今天对他脸色好多了,说:“只要你别欺负阿侧——你们俩就睡大床。我可见证着,将来你赖不掉她是你妻子。”


    顾喟笑道:“我为什么要赖?她和我有婚书。”


    其实在顾喟被捉拿前最危险的时候,为了保护侧寒不被牵连,他狠狠心把婚书烧掉了。


    董清抒说:“没有人瞧见婚书——日后她愿意跟你,你赖不掉;她不愿意跟你,你也缠不着她。她横竖是自由身。”


    顾喟面色一僵,侧寒“噗嗤”一笑。


    睡下后,顾喟帮侧寒掖了掖被角,觉得她脖子里香,忍不住埋头吻了一下,侧寒痒得“呀”了一声,缩了缩肩膀。


    旁边榻上立刻传来董清抒的声音:“阿凭,你在干嘛?”


    “没……干嘛呀。”


    侧寒也说:“清抒姐,他没干嘛。”脸热热的,实在是不擅长撒谎。


    董清抒“哦”了一声,听见她翻身睡觉。后来顾喟再悄悄弄出动静,她也恍若没有听见了。


    顾喟蹭了一会儿,抱着侧寒的腰,轻声抱怨着:“你怎么到哪里都能把女孩子们变作你的姐妹,尽替你说话了?”


    侧寒道:“行善因,得善果,这有什么难理解的?”


    顾喟默然了好一会儿,终于说:“不错。”轻轻把手放在她肚子上,心里一阵安,闭目就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1)“菜人”,实在不忍说,大家请自己查。截取屈大均《菜人哀》诗歌片段,太残酷的地方已隐。“夫妇年饥同饿死,不如妾向菜人市。得钱三千资夫归,一脔可以行一里。…………天生妇作菜人好,能使夫归得终老。生葬肠中饱几人,却幸乌鸢啄不早。”.忍不住写这些残忍的画面,虽则是明末场景的串场,但也未必不是明代兴盛期部分地方所存在的一幕幕。很不像言情了,但肯展现苦难深重,而不是艳羡当权者的骄奢淫逸,是我认为写历史时应有的悲悯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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