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金尊玉贵,一样有旁人不知的凄楚。
短暂的一生似是天意所为,又似是人祸所致。
而邹定兴从李训昭那里得知的消息却不大利好顾喟。
侧寒再进大理寺狱给顾喟送饭时,说:“武二小姐过世的消息,果然有人弹劾你了,说你逼迫妻子,以至于自尽,是无情无义之举。”
顾喟说:“‘无情无义’并不干犯律条,只是道德上谴责我而已。把我打作士林耻辱——也没啥,我不在乎这条。”
侧寒点点头:“没事就好。我听义父说皇上下令文官均可上奏议论此事。我觉得他好像挺担心的。”
顾喟说:“是不是武曼容的尸格有什么问题?”
侧寒趁狱卒不在意,塞了一张纸条给顾喟。
顾喟看完,面色凝重,好半日说:“武曼容后脑有伤——确实是我拿碗砸的——但一个碗而已,力道不至于‘颅骨折裂’。这是以‘折伤’栽赃我来了!”
“那会怎么样?!”
“按律例,妻子被夫殴打折伤而自尽,丈夫视同凌逼致死,会决杖。”他目光沉沉望着虚空处,“若想置我于死地,寻常刑杖不容易做到,唯有廷杖,不用竹板而用栗木,致死率颇高,且生死都掌控在行刑人的手里。”
他的父亲死于廷杖,是他少年时的可怖阴影。
此刻提及,也不由一战。
不过还是安慰侧寒:“你别怕。”
侧寒从栅栏缝隙里伸手握住他的手,感觉到他指尖冰凉,还微微发抖。
她尚算稳得住,暖着他的指尖,问:“我不怕,你也是。只是这些我没有涉及过,你有没有主意?你说给我,我想法子办!”
顾喟被她暖暖软软的手握着,糟糕的心情略平复。
这段时日向死而生,又向生而死,翻覆数回,情绪已经有些颓然。于是先抱怨了一句:“季维练说过,廷杖要致死,三五下就足够。若是上面那位一心要弄死我,锦衣卫是不敢违拗的。既然如此,少受点罪,早死早超生罢。”
侧寒摇摇他的手,回头看看正在摸牌九的狱卒,说的声音越来越低:“别这样说,但凡有分毫办法,我就愿意为你奔走。你告诉我,现在这种局面,怎么破局?谁能破局?或者有什么破绽可以让新君不得不放你一马?”
顾喟看着她的眼睛,她很少用这样娇俏的神色和语气和他交流——现在是在努力为他打气,表达出“你很重要”的意思。
他鼻子有点酸,而后手又被她摇了两下:“臭王八蛋,经历了那么多波折,我好容易才理解了你,好容易才喜欢上了你,你倒要抛别我么?要是我孩子没爹,我可带他改嫁给旁人啦!”
顾喟苦中一笑:“行,我梳理梳理,你别摇了,我都心猿意马了。”
她动作停下来,依然握着他的手,静静地等他思考。
顾喟闭着眼睛,深深地呼气,深深地吸气,牢狱里的恶浊味他已经习惯,此刻在鼻端萦绕着她的甜香。
他报仇之后一度失去了目标,生死都让他颓然。但此刻,他知道,他的侧寒需要他,他的孩子也要有爹爹。
睁开眼,顾喟低声说:“与其说新皇上对我有多少恨意,不如说他是拿我当一块石头,抛下水看看激起多少涟漪。
“他想收权,就要筛选有多少人支持他;摆明圣意还叫群臣‘商议’,就是要看哪些人能够领会他的意思,且肯违逆了新首辅,这些人就会为他所用——三十多年前的大礼议就是异曲同工之妙,与其说争的是本生父的名分,不如说考察的是哪些人敢违拗首辅,逢迎皇帝。后来,果然肯逢迎皇帝的成了新首辅。”
侧寒愣了愣才点点头:“当官的真是心机太深沉了。可若是这个心思,你不是危险吗?”
顾喟再次看看狱卒,再压低声音:“你凑过来说话。”
为防狱卒警惕,他们隔着栅栏,像是额头相碰的亲昵状。而顾喟用仅可耳闻的音高对侧寒说:“一朝天子一朝臣,旧臣的心思格外需要拿捏,他们最怕的就是新君有了新班底,旧臣就再无起用时。
“李训昭那里,可以请邹定兴去说,但他俩都比较迂腐,律例一拿出来,必然无话,甚至觉得不过是杖刑,我也该当挨的。不过清流能表明立场,亦是造势,也有用。
“真指望有用处,还得靠内相陈鲸,司礼监秉笔兼管东厂,东厂锦衣卫负责廷杖行刑,他肯肩头担一担,就有救。”
“陈鲸……算是你义父?”
顾喟苦笑:“他是讲利益的人,这会儿‘义父’‘义子’的皆不管用。但要有机会和他谈利益……”
侧寒为难地眨着眼:“可我哪有机会见内相?”
顾喟说:“张翠宝如果愿意再闯一闯虎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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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愿意!”张翠宝听了侧寒的转述,斩钉截铁说。
侧寒为她抱屈:“可是……你好不容易才离了那老公那儿。”
张翠宝笑了笑:“我以后还可以想法子离开的。但爷要是一条命救不回来,咱们可没法子从阎王那儿抢人哪。
“阿侧姐,你不用左右为难。爷是打骂过我和阿盛,也一次次利用过我们,我其实心里明镜似的。但凭心而论,没有他,阿盛没有今天,我也不知道自己这个瘦马被卖在哪一家为奴作妾。何况,你对我们姐弟是真好。在扬州时你本来逃得掉的,无非是为了我们俩,牵扯进后面这么多是非里——你都愿意帮爷奔走,我自然也愿意。”
她最后自失一笑:“只是我嘴笨,也不懂朝堂里的弯弯绕绕,最后怎么劝服陈公公,还得靠你。”
侧寒点点头,抱了抱张翠宝,只能重复了无数遍“谢谢”。
张翠宝焚香沐浴,梳妆打扮,然后拎了一只小包袱,到了陈鲸府上侧门。
门子还认得她,讶异道:“这不是张姑娘吗?”
张翠宝“嘤嘤嘤”的:“求通报陈公公,我有事想见见他。”
门子到里头传话,过了一会儿出来,抱歉地说:“张姑娘,陈公公不肯见你。”
张翠宝不肯走,在门房里磨蹭着,哭得不能自己似的,门房只能给她倒了水,让她哭够了再说。
等了两个时辰,眼见天擦黑了。
张翠宝有些失望,想着明天再来磨。
哪晓得此时里头气喘吁吁跑出来一个小太监,见到张翠宝,终于两手一拍笑了:“幸好张姑娘还在,老祖宗请张姑娘进去。”
张翠宝捏着小包袱,随着熟悉的甬道,往陈鲸寝卧而去。
陈鲸今天不当值,散穿了直裰,披散了头发,正一脚把伺候他洗脚的新小妾蹬开。
张翠宝进门只“啧”了一声,包袱随手搁在门边,趋步上前试了试洗脚水的温度,又捧了陈鲸的脚放进水里,搓洗几下后,给他脚上各处穴道揉按。最后还问:“可能要请剪子,公公的趾甲该铰一铰了。”
陈鲸似笑不笑道:“不急,趾甲明天再铰。你今日非要来见我,是干什么?”
张翠宝给他擦了脚,放到拖鞋里,然后袅袅娜娜摇着小脚取了包袱,打开后抖出两件汗衫儿、两件袍子、两双袜子,絮絮叨叨说:“换季了,公公之前说喜欢奴的手艺,平整、舒坦、软和,奴这段日子又做了两套,公公看看合身不合身。”
陈鲸知道她有所求,但并不戳穿。
他看着她怯怯的身形、怯怯的笑,眼睛里好像有豺狼的绿光射出来。
他突然把她手一拉,整个人拉到他怀里。
他的徒弟和新小妾都知趣地退下了。
张翠宝坐在他腿上,垂着头也能感受到他直喇喇、肆无忌惮的目光。陈鲸先只是拉着她坐着,一会儿后手落到她的腰,又落到她的腿上,上下摩挲了好一会儿,呼吸也渐渐重了。
太监也有欲望,而且欲望上来时也很难遏制。
陈鲸何等了然局势的人!他在新君面前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心中愤懑更需要不堪言的欲望来发泄。
他突然用力在她臀上一拍:“既来了,今天住下吧。到床上去,像以往一样,等着咱家过来。”
张翠宝起身,羞怯地点点头,带点惊惶,又带点痴迷,瞥了他一眼,见他已经在脱衣,忙小碎步摇摇地到了榻边。
粉色平金暗花锦的小袄,胭脂红丝缎的小衫,大红色绣鸳鸯的薄绸主腰……
马面裙里带丝穗的罗纱刺绣汗巾,碧绿丝缎裤儿,蹬脱步步生莲高底绣鞋后露出大红睡鞋和白袜子……
陈鲸口腔干涩,顾不得喝水,到柜子里取了张翠宝熟悉的匣子,拿了一根玉的。
张翠宝羞涩得“吃吃”笑,红着脸说:“好久没服侍公公了,上来就这么厉害的么?”
陈鲸按捺不住,上前把她按倒,先解了主腰的系绳,后褪她的裤子。
她害羞地闭着眼,却伸手抚过陈鲸的脸,颤声道:“公公疼我,轻着些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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