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画舫无风月_未晏斋 > 第210页
    最后问:“你那病,现在好些没?”


    武曼容摇摇头:“越发严重了,每月要死去活来疼十天。”


    武皇后斜眸看了她一会儿,语气哀怜,神色里却很虚伪:“唉,你也是个命苦的。之前太医说还有三四年,现在发展得那么快……不知还能撑多久了?”


    武曼容行尸走肉一般回到祖父那里,当晚御医过来给她看病。


    这次来的是个陌生的御医,望闻问切一通以后,退在帐子外说:“二小姐原是天上的仙女儿,回天宫去,就不受凡间的苦楚了。”


    武曼容有气无力地问:“你直说罢,我还能有多久?”


    御医道:“这……若是天冷了却痛得越发厉害,只怕就……”


    武曼容好半晌才说:“我明白了。人各有命,强求不得。这凡间的苦楚,我也捱得捱不下去了……”


    那一天时,御医迟疑片刻又道:“床榻上凄然痛死,又有何意义呢?”


    此刻,武曼容站在顾喟面前,听他问“他们是谁”,她只想冷笑。笑这个骗子,也笑自己的愚蠢,更笑自己现在还忍不住爱他。


    她也把手伸进栅栏,要去牵顾喟的手,但顾喟负手而立,是他最冷漠的样子。


    “你连再哄一哄我,也不愿意了吗?”


    顾喟说:“你还是小姐,是皇后的妹妹,我却是个囚徒。何必呢?我也不愿意耽误了你,我们和离吧。”


    武曼容瞪视着他:“你千方百计骗娶了我,就是为了这一天吧?”


    顾喟虽知恨武曼容并没有什么道理,但她是武省身的孙女、武夔的女儿,天然就是他的仇人。


    他嘴角一挑,刚说了句“你以为呢?”


    侧寒却立即止住他的话头:“顾大人!三媒六聘,你长山顾喟,娶了武家二小姐曼容,是交拜天地的。”


    顾喟眉一蹙,不知她这是突然犯了冬烘先生的道学病,还是另有指向。


    侧寒眉目深沉,看着他若有深意。


    顾喟心想:武曼容虽傻乎乎的,但经此一番大坎坷,犟性上来了,今天大概率是来找别扭的,确实不要惹到她比较好。于是放缓了声气:“我只是怕你心里有疙瘩。岳父他所作所为实在是悖逆天理,我与他为伍,实在觉得无法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在诏狱坦诚也是有的,但要说我刻意为之,是他们往我头上泼脏水呢。你要信他们,我也没办法,毕竟,听谁的是你自己的选择。”


    武曼容又动摇起来,他眼睛里好像有些哀悯,又好像有些无奈。她扑在栅栏前问:“你对我的情意是真的,对不对?对不对?”


    顾喟看了看外面的侧寒,撇撇嘴说:“当然是真的。”


    武曼容欣慰落泪,又说:“你拉一拉我的手好不好?摸一摸我的脸好不好?”


    顾喟叹口气:“你这是要干嘛?我每日愁不完,你还怕我不够烦恼吗?”


    “可是刚才,你分明拉她的手,摸她的脸,还摸她的肚子!”武曼容又问,“那你不和我和离,允许我陪你佥妻发遣,好不好?”


    顾喟拂袖道:“武曼容,你有没有长脑子?我不是出去办差,不是游山玩水,我……我是被发遣,到边关烟瘴,去做屯田的底层苦力军士,是去受罪的。


    “你跟我走?你能活到半路吗?即便活到了地方,你这个娇小姐能忍受那里的穷山恶水吗?


    “其他不谈,在地上刨个坑就如厕,没有隐秘的、熏香的更衣间,没有填着香木屑的便器,没有伺候用水的丫鬟,蹲下来解完手就用土埋上,呵呵,你接受吗?”


    武曼容愣怔了一会儿,突然崩溃得大哭:“顾喟,你这个混蛋!”这是她会骂的最脏的话了。


    侧寒忍不住埋怨他:“不答应就不答应,嘴这么毒干什么……”


    武曼容的火气却指向了她:“都是你!都是你哄着他背叛了我!你明明长得齐整,却用疤痕骗了我们所有人!你居心叵测,你心如蛇蝎!”


    她心底里是无力对抗顾喟的,但其他人可以发泄怒气,于是大声喝道:“我是皇后之妹,今日发生的一切我担着!给我拿下这个不要脸的女人,照脸照肚子狠狠打!打死了我抵命!”


    她带来的丫鬟婆子是武省身特别派给她的,都是忠心且蛮横的悍妇悍女,得了主子小姐这样一句吩咐,顿时就撸着袖子朝侧寒过来。


    狱卒也一时被她那句“皇后之妹”给唬愣住了,忘了过来阻挡。


    唯有顾喟抡起吃鱼面的大瓷碗,对着武曼容的后脑勺一砸过去。


    武曼容整个扑倒在地,手向后一摸,摸到了一手鲜血。


    她不敢置信地扭头看着顾喟:“你打我?!”


    “你简直是疯子!”


    武曼容真的疯了一般“嗬嗬”地大笑起来,把手上的血抹在自己的脸上,那张脸顿时变得血呼拉杂的极其恐怖。


    她的丫鬟和婆子一时也顾不得打人的命令了,纷纷过来扶掖她,给她后脑勺按着手帕止血。


    “不要管我!”武曼容悲愤已极,“我就是个疯子,偏听偏信了他的鬼话,以为他爱我如珍似宝,却被他害了全家!爹爹啊!爹爹!”


    她一脚踢开自己带来的精美的食盒,里面几个碟子装着的精致饭菜翻倒在灰石地上,黄灿灿的鸡汤顺着石缝渗进大理寺狱的泥土下,一坛子酒也摔破了,散发出清冽的酒香。


    武曼容提起破了口子的酒坛子,大口大口地往肚子里灌酒,喝到最后嘴角都流出酒液,才抹了一把,又回头哀怨地看了顾喟一眼,突然从荷包里掏出一把丹药塞进口中咽了下去。


    侧寒意识到不对,想去阻止已经晚了,武曼容带来的丫鬟婆子拦住了她,口口声声道:“别打扰我们小姐!”


    福.寿.膏充伪的丹药,遇酒则成毒,遇大量烧酒则是剧毒,入腹则无救。


    武曼容再一次回头时,脸上全是醺红,眼睛水汪汪的带着迷蒙的神色:“夫君,我们来世再见。”高一脚低一脚地回身往外走。


    走到狱门口摔倒了,被扶起来时好像也不觉得疼痛,一瘸一拐继续往外走。


    没过多会儿,外面就嘈杂起来,有人在喊:“好像是没气了?”“快叫郎中来看看!”


    顾喟只觉得自己周身很冷,又怠懒说话,看着监牢栅栏外面的一片狼藉:破碎的鱼面碗、破碎的酒坛子、破碎的一地菜肴……他“嗬嗬”笑了两声,背靠栅栏坐了下来。


    形貌一时颓然,嘴里只不绝地、重复地低声念:“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6章 他如何受得


    人命关天,侧寒还是有些惊惶,起身要去看。身后,顾喟喝止道:“别去!”


    “她要是真的……”


    “那就更别去。”顾喟冷静地说,“她今天来得蹊跷,还故意带着烈酒和丹药,要是下套,你去了就会把自己裹缠在说不清的官司里。律例里说:‘夫殴骂妻妾,因而自尽身死者,勿论。’唯只折伤才会判杖刑,她自尽与我无干。我倒要看看他们想利用她一条性命,再给我加什么罪名。”


    侧寒觉得他冷静得不近人情,想说什么,却又觉得自己是不是仁慈太过会反遭人利用。


    发了一会儿怔,才有些领悟顾喟说的“他们想利用她一条性命”,大概是指武曼容也是遭家人利用了,而她一条性命,在她的家人看来,也只值当构陷顾喟一项小罪。


    顾喟又说:“一会儿你悄悄离开大理寺,找邹定兴多庇护你,李训昭扳倒武党而升任首辅,对邹定兴是很引以为知己的。若有重要的消息,及早互相传递。


    “阿侧,朝中翻覆的风云还未曾开始,一朝天子一朝臣,你看罢!”


    侧寒不如他了解朝局、了解人心,只能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道:“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放弃你。流放,我们也一起去。”


    顾喟笑笑,也没有就答应,只说:“再说吧。”


    他看见侧寒还梳着姑娘家的长辫子和小螺髻的背影,怀了身子也不像贵族女子那样行走雍容,而是依然袅娜矫健,辫子在背上一甩一甩的。


    他直到看不见她的身影了,才深吸了一口气扼制住自己的泪意,只觉得此生能得到她,是上苍最大的垂怜与赐福。


    但是,他已经预感到新皇不准备放过他。不仅仅是为丈人报仇。


    朱立垣秉持着一向的谨慎,为皇子时不结交外官,不违拗父亲,道德上几乎无懈可击;自登基以来也从未惹群臣说他半个不字,但是做事步步为营。


    现在新君没有自己的班底,还要倚仗内外相的扶持,因此对谁都客气得很;但一定会慢慢建立起他的亲信人员,再慢慢稀释改换掉原来的人——读史书时,多少不见刀光剑影却血淋淋的朝代递嬗都是这样的。


    侧寒很快知道,武曼容死于丹药与酒的毒发,走得痛苦,但很快。据传临死前她痛哭着喊“父亲”,喊“子然”,大概是这世间让她唯二体验过被爱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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