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画舫无风月_未晏斋 > 第209页
    说不上是喜是悲,顾喟想象着流放到边地的情景。在武选司看堪舆和军流人员的档案时,知道流放多是岭南烟瘴之地和西北苦寒边关,日子都不好过。十中有六七是死在前往流放地的路途中,还有剩下的二三死在无法适应的环境和压榨到极限的艰辛劳作中的,发放给他们的升斗粗糙粮米,算下来每天都不能糊开。


    不过,能死里逃生,似乎又是件好事。


    顾喟回忆着曾经跟肃王仅有的两三次接触,也觉得他看起来如群臣所说的一般温和而仁厚。心里又升起了一些希望。


    既然定谳,在牢狱中对他的看管也松弛多了。


    原本不大准人来看望,只有张盛或邹定兴的老家仆被准许进来送饭、送衣。现在改到了宽敞且私密的囚室,顾喟对张盛期期艾艾说:“呃……你送了几次面,都坨得挺厉害。”


    张盛说:“哦,那以后只送米饭和菜?”


    “不是,真笨!”顾喟剜了他一眼,“你小子笨手笨脚的,别人来送不就行了吗?”


    张盛恍然大悟:“哦,还是老邹头手脚稳当。”


    顾喟气得不想理他这个蠢货。


    好一会儿才在张盛小心翼翼问“爷还有别的事吗?”时,斜眸看着他提示:“现在不是准许女眷过来探视了吗?”


    张盛这次真恍然大悟了,但居然忍不住想逗一逗他主子,故意点点头说:“那小的可明白了,明儿就叫我姐姐过来。”


    顾喟隔着栅栏踹不到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张盛调皮地一溜烟儿跑了。


    “等我出去了,好好给你一顿板子!”他气呼呼说。


    不过第二天,顾喟还是等到了他想见的女眷。


    侧寒戴着帷帽,进了牢房才摘下来。顾喟贪看她的脸,诧异道:“你居然没有贴上疤痕?是鱼鳔胶又用完了吗?”


    侧寒笑道:“我现在又不在画舫那种地方,不怕人觊觎。天天贴着那疤痕,又不舒服。”


    “这样好,这样好。”顾喟忘情地伸手来摸她的脸。


    她“啪叽”把他手打?,嗔道:“先吃饭。这次急急忙忙送过来,坨的不很厉害。”


    一碗鱼面,他心目中最美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本章开头部分可能给大家造成不适了,抱歉抱歉。叠个甲哈,或许是对女主的偏爱,没舍得让她吃什么大苦头,但万恶的旧社会,不可能所有女性都平静幸福地生活,一旦深入其中,掰开揉碎,残忍就会显现。万勿拿政治正确的帽子扣我(我知道我的读者都不会,能读到现在,应该是喜欢历史、有思考的宝宝。但是jj的风气,可能还真喜欢扣帽)。毕竟扣帽子其实是解决不了问题的。——————————用我粗浅的、非专业的心理学知识来分析一下董清抒。首先,她是个凄惨的好姑娘。可是在男权社会,她是附属于父亲或丈夫的,被牵连为妓,更多是被未婚夫顾喟牵连。(而顾喟那个狗东西!!!!)按设定,她被侮辱时未及笄,蒋端是杀千刀的混蛋王八。这样一个没有经历过坎坷,心智未能成熟的少女,这是极大的创伤,所以她后来的反应偏近于创伤应激,接着解离,然后大脑为了保护本体,是可能触发创伤性遗忘的。<a href=Tags_Nan/ShiYiGeng.html target=_blank >失忆</a>之后,她仍是解离的麻木状态,或许也有点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反正遗忘会不痛苦,所以大脑选择了遗忘。但蒋端的死某种角度是她潜意识里意识到自己安全了,梦境的混乱过程也是大脑的自救,被封印的记忆脑区又被打开了。这个……可能算不上很精准,不过某些片段是有心理学记载的。


    第165章 祸福无门,


    吃完面,顾喟擦了擦嘴,才对隔着栅栏的侧寒说:“定谳后估计不久就要发配了,流三千里的地方都是苦地方,此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面。原来以为没机会当面和你说的,现在倒所幸有了这样的机会。”


    下面的话却不知怎么说出口了。


    只能怅然地望着她亮晶晶凝视过来的眼睛,“呃……”了半天工夫。


    侧寒说:“你是想说,你承诺过我:一旦报仇成功,就放我自由,让我回苏州去?”


    她怎么还这么无情?


    顾喟的脸垮了下去。


    但现在他是阶下囚,她是身怀技艺的美人儿,他们的地位好像翻转了。她要是看不上他,好像也很正常。


    顾喟半晌后才悻悻说:“我答不答应有什么用?你的身契在你自己那儿,你有路引,也有钱,你把我给你的田地改做了义庄,但田契还是你的名儿——你不用谁答应,你就是自由人了。”


    “所以以后,你要是听说我还活着,能来一封书信;要是听说我死了,你记得给我烧炷香,祭奠一碗浆水,就算你有情有义了。”


    “这话,怎么听起来有点赌气呢?”侧寒笑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用一个新词唤他,“我孩子他爹。”


    顾喟一时惊异,顺势看了看她的小腹,比甲宽大,但仍能看出有点显怀了。他突然心里一阵酸热,熬住了没有落泪,却也说不出话来。


    侧寒手伸进栅栏里,摸了摸他的脸和他的嘴唇,又抓出他的手来,按在自己的小肚子上:“已经能感觉到他好像在冒泡泡了呢……”


    顾喟好久才说:“阿侧……我叫邹定兴带过话给你,不知道你有没有听到。只要你过得好好的,嫁个好人家,好好生下孩子抚养大;或者不嫁人也行,只要你自己觉得圆满幸福,我就死而无憾了……”


    他现在还感受不到她说的小胎儿在肚子里“冒泡泡”的感觉,但她温软而微微凸起的小腹,终于把他的泪水引了下来。


    他在女人面前说惯了谎话,今天却是真心的,又唯恐她不信,不晓得如何剖白才好,第一次恨自己曾经对她那样多欺骗戏弄,把自己的信用全败光了。


    侧寒笑着也落泪:“我义父已经都告诉我了。他积极在帮你打听,说皇上的意思要让你往北去,北边可能会打仗,又是苦寒之地——恨你总归还是恨你的。”


    “不过,”她转折道,“一向可以请求佥妻发遣,我,愿意陪了你去。”


    佥妻发遣就是妻子可以随着流放人员一起到流放地去,在那里重新成立门户。好处是一家子团圆,都不会不孤苦伶仃的,凡事也能有个商量;坏处是去了就是一辈子,死了也不能回籍,除非大赦。


    顾喟愣了愣,本能地摇摇头:“你怎么能吃这样的辛苦?”


    而侧寒未及开口,突然听见背后传来咬牙切齿的声音:“你是哪门子妻!就算是佥妻发遣,也轮不到你!”


    她扭头,正对着武曼容扭曲的脸庞,而后向她扑过来并一耳光扇来。


    侧寒敏捷地一躲,武曼容打了个空,一个趔趄撞在栅栏上,她身后跟着一个丫鬟一个婆子,急忙趋步过来扶住她,两个人顾喟看着却眼生。


    狱卒怕这几个女人在这地方打起来,急忙过来喝止:“干什么!干什么!要打架出去打!大理寺狱是有规矩的地方!”


    顾喟起身扑到栅栏上摇撼了几下,虽分毫未曾撼动,还是厉声说:“干什么?我坐牢也坐不安生么?”


    武曼容顾不上侧寒,却直直地盯过顾喟,俄而笑起来,笑得令人悚然:“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吗?你一直在骗我?你就是为了接近我,然后好害我的全家?”


    这个男人,仍较以往清瘦,麻布深衣,发髻微弛,不见天日的脸白得素洁,愈发衬得眉眼幽深。那双桃花眼凝望过来的时候,总是叫人说不清那是有深情含焉,还是无情无义。


    “‘他们’是谁?”顾喟沉沉问道。


    武曼容悲怆满心,身子摇摇地立不稳。


    她一片心给这个男人,可家人告诉她她被骗了,骗得家破人亡。


    她在祖父那里住的那段日子,每天都是以泪洗面。父亲被杀当天,她在祖父屋前跪到晕了过去,武省身也没有答应她前去送武夔最后一程。


    武省身在屋子里无情地说:“那是我亲儿子、独生子,我尚且只能忍耐,你去干嘛呢?徒留悲伤罢了。何况你那夫君也绑在刑场,万一彼此一个忍不住,叫你父亲死也走得憋屈!你要是真孝顺你父亲,就多想想能为武家做什么,而不是添乱罢!”


    武曼容不知道自己能为武家做什么,也没人搭理她的问话。作为孙小姐,她吃喝不愁,可心里都是漫溢的愁绪,快把她逼疯了。


    好容易新皇登基,是她的姐夫。新皇动心忍性,一开始唯太后、内阁马首是瞻,孝期过后才册立皇后、减轻舅兄弟罪责。再然后,皇后才把她叫进宫,叹了口气对她说:“你犯的错,我也不想计较了,咱们姐妹还是一心。父亲死得惨,你若还沉溺于你夫君美姿容、对你假惺惺的好,你就真是不孝女了。”


    “皇后要妾做什么?”


    武皇后一开始没有说什么,陪武曼容吃了午膳,又赠了她衣服首饰,等她放松警觉了才说:“好在皇上与我是一心的——那些人选他,无非看他没根基、没外戚、好掌控——但没有皇帝愿意时时、事事都被人掣肘,而他的外戚,只剩了我们武家。你要是不争气,还让人虎视眈眈盯着我们家,我们家就永世不能翻身,咱们的祖父一大把年纪了,也终将以罪身老死故土,咱们的兄弟也终将在流放地苦役至死,世世代代都是贼配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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