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轿后走了一程,他对轿边一名布衣男子道:“你说的不错,民心可畏。我会回禀皇上今日刑场的情形。”
那男子道:“多谢阁老愿意听我一言,更多谢阁老愿意为顾喟向皇上求此一情。”
李训昭苦笑道:“司礼监悄悄告诉我的消息,皇上在勾决武夔时犹豫了很久,不过还是点了朱笔;但虽未勾决顾喟,却也说:‘这个探花郎心机太深,留着也怕是祸患呢。’邹大人,清流敬重你,不过,未必敬重这个党附武氏的顾喟。我不知自己此举是对是错呢。”
穿着布衣的邹定兴道:“今日刑场,民声如潮,清流诸位还看不出人之清浊?顾子然以身自陷,不过就是想让奸臣显形,卑职觉得他还是有功于社稷的。”
李训昭最终点点头。
邹定兴也很知趣:“卑职罪名未脱,今日从大理寺出来观刑,是阁老给卑职的特恩。现在卑职也该回去了。”
李训昭又点点头,然后对轿夫吩咐说:“回宫缴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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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寒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本来还想跟随囚车送他一阵,可因为董清抒晕倒,而张翠宝一个人慌乱,无力扶她回去,只能重新雇了轿子,两个人连同轿夫一起吃力地把人抬进去,又抬回了张盛所赁的屋子。
查顾喟案子的时候,他的府邸和别苑都是要查抄的——不过和抄没家产不同,是寻找证据。侧寒和顾喟都是颇为谨慎的人,山雨欲来之时,该烧的烧,该带走的带走,该转移的转移了——顾喟之所以还能得圣谕中“清廉有功”的考语,也得亏得这谨慎。
不过现在两处宅子都是一片狼藉,两边所蓄奴仆也逃亡了小半。只有张盛悄悄租赁的地方得以成为狡兔三窟中侥幸脱险的一窟。
董清抒一直昏睡了两天,发着低烧,请了郎中来看,却说并无其他病症,许是吓得狠了。
不得已又找了个神婆,在宅子里大唱大跳一阵,然后笑吟吟道:“好了好了,纠缠她的厉鬼已经不在了,此次一劫过去,董小姐就能痊愈了。”
董清抒还是昏沉沉睡着,眉头紧锁,嘴唇翕动,好像在做一个很漫长的梦。
侧寒无奈,对张翠宝说:“翠宝,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阿盛还没赶回来,府里的其他人我也不敢用,只能劳烦你先照应董小姐。我去金阊雅宴,看看能不能听到什么消息。”
张翠宝点点头:“其他事我不会,但照顾人还是懂的,阿侧姐你放心去吧。”
果然,金阊雅宴大厅和私阁,每一处都在津津乐道武夔和顾喟的事。
“顾喟这女婿,倒是出淤泥而不染,听说不仅没跟武家沆瀣一气,反而还出首不少武家做的坏事。”
“人是不坏。听说救灾的时候可是真金白银拿出来,修堤坝的时候可是在洪泽湖边跑了无数趟,而且上书论邹定兴‘讪上卖直’的也是他。”
“这是救邹定兴?”
“可不,邹定兴就不怕死,而皇上要是杀了卖直的臣子,成就了人家的名声,自己的格局不就小了吗?”
侧寒还知道,邹定兴出诏狱后,入大理寺秘审时,内阁李训昭是一道参与的。
邹定兴自己带棺死谏,已然在士林中名声大噪。都作为清流,不免惺惺相惜,李训昭不仅帮邹定兴脱罪出了不少力,而且当邹定兴反过来替顾喟求情时,李训昭思考了一会儿,也答应了。
兰因絮果,恶行报应不爽,福报也如是。
又听着他们开始聊武夔。
“武夔这厮,终于杀掉了!早就该杀掉了!这些年他们武家只手遮天,凡上折子弹劾他们或他们的亲戚朋友、门生故吏的,轻则廷杖发配,重则绑缚诏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地湮在那活地狱里面了。”
“这算什么!当年司空次辅一家子都灭了门,那可是次辅啊!”
“那这么看,皇上对武家还是有情意的,这次只杀了武夔一人,抄家藉没之后,首辅不过革职休致,武夔的儿子们也只是发配极边,都有命在。”
“毕竟嘛……”说话那人左右看看,才讲,“人家还有个孙女是皇子妃。”
立储的风波尚未结束,店家伙计忙趋步过去,赔着笑“嘘”了一声,大家也立刻噤声了。
京里臣民吃喝欢畅,本来会到二更宵夜后才实行宵禁的。
没想到这日晚餐才吃了一半,突然外头缇骑马蹄声震耳,还有传来的警示的呼喝:“从即日起,戌初宵禁,所有人等,戌初之后不许离开里坊,特别之事须里正出具证明,街坊连带负责。触犯者杖四十,再犯者徒三年,三犯者流三千里,故意犯禁谋逆者斩决!”
接着就有番子来宴席上轰人,一桌子杯盘狼藉也不管。掌柜上前求情道:“爷,我们酒楼的东家是闫侯爷。”
没想到番子一声冷笑,直接把面前一张桌子掀了:“东厂的命令也不听?”
掌柜忍气吞声,唯唯点头。这日好多食客甚至酒钱都没付,就匆匆离开了。
酒楼的厨子、伙计,在京里有住处的,也只能在提前的宵禁时间内赶回家。掌柜对侧寒摆摆手:“没事,你也回去吧,这里我慢慢收拾。突然这么早就宵禁,只怕是要变天了。”
确实要变天,却不知道怎么变、为什么变。
董清抒仍在昏睡,侧寒和张翠宝给她换了一块凉帕子敷着额头,又努力用小汤匙喂了几口汤药、几口米粥。
赁来的屋子小小的,也没有仆从,两个姑娘洗洗涮涮,在井边看着月色,不无感慨地说:“这段日子,真正是每天过得比戏里还起伏。爷逃脱一死,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第二天白天,董清抒醒过来,眸子睁开说不出哪儿与以往不一样了。
侧寒、张翠宝惊喜地一叠连声问:“清抒,你醒了?”
“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你怎么这么看我们?你认得出我们吗?”
董清抒扫视她们俩一会儿,才说:“我又不是痴愚,怎么认不出你们俩?侧寒、翠宝,对吧?”
绝对是不一样了。
以往的董清抒不痴傻,也不像卢姨娘那种疯是记不清人的疯,她只是遗忘了一切往事。
但以往的董清抒唯唯诺诺,从来不会用反问句跟人说话,显得有点娇纵的小脾气。
侧寒她们俩感觉出来了,但说不出自己的感觉从何而来,又该如何向董清抒表述。
董清抒望了望现在居住的地方、睡着的床,然后掀被子起身,又看了看身上的衣服。
她像是有点疑惑,但很沉得住气,走到窗户边看了看外面的景色,才说:“我好像做了一个好荒诞的梦,说是荒诞,又真实得好像就发生在眼前。”
侧寒问:“能不能说说,是怎么样的梦?”
董清抒说:“我梦见南直隶的蒋巡抚……死了。”
侧寒和张翠宝对视了一眼,一时拿捏不住董清抒的意思。
侧寒说:“你梦见他,怎么死的?”
董清抒说:“说出来,怕有干系。”
“你说罢,蒋巡抚蒋端,确实死了。”
董清抒目光一诧,过了片刻才说:“我梦见他……他的人头滚落在我面前。”
侧寒问:“清抒,你记不记得我们仨三天前去了哪里?”
董清抒摇摇头。
侧寒说:“我们去了西市的刑场,砍头凌迟犯人的地方。去送别顾喟顾大人,不过,顾大人没有被杀,皇上在临刑前的勾决,没有勾他。”
董清抒歪着头,好像怎么都想不起来那一幕了,而且说:“顾大人……名字好熟,脸似乎也有印象,特别像我认识的一个人……只是突然记不起来了。”
侧寒继续说:“不过,三天前,蒋端倒是在西市伏法了。他的人头正滚落在你脚边,你还说:‘这是蒋端?’然后就突然晕过去了。”
董清抒脸色有些发白:“你说的……和我梦到的一模一样。”
“那不是梦。”
董清抒怔怔地看着面前两个姑娘,好半天又说:“司空家遭逢大灾时,我被牵连发为营妓,是不是真的?蒋端把我从一群女子中挑出来,说‘这个小娘子陪那些大头兵可真是亏了’,是不是真的?我不肯服从他,咬了他一口,他一耳光一耳光地……扇了我几十下,是不是真的?……”
侧寒和张翠宝听呆了。
这些,她们也从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4章 回忆都回来
董清抒喉头干涩,眼中也干涩,咽了开干涩的唾沫,又眨了眨干涩的眼睛。
回忆都回来了。
都是最可怕的东西。她说不出开,那种痛苦和羞辱,她只愿意遗忘掉。
她比顾喟大两岁,那一年也还是个少女,有着姣好的容颜、青涩的身体,未经过坎坷,快乐地成长在董翰林家,也为姑母一家子喜爱。
可是天塌时,男人还能寻死,她却连死的机会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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