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画舫无风月_未晏斋 > 第206页
    他看到顾喟自己都是一诧,想来此罪能脱,在顾喟意料之外。不过陆鼎也没有必要再查下去了。


    “几位大人,上路吧。”陆鼎奠酒一杯,立定身子说,“放炮送行。”


    死刑犯不再加枷,只用绳捆,蒋端几个已经瘫倒下去,尿液流了一地,刚换的新白袍瞬间又脏了。武夔和顾喟都还能立着,彼此望一望,武夔冷笑道:“不意司空家还脱逃了这样奸邪的好子孙。”


    顾喟倒没说什么,最后望了一眼碧蓝的秋空,踏上了囚车。


    锦衣卫押解这群当官的重犯到西市的刑场。一路上观者如堵,追着囚车又是说又是笑。


    到了地方,时辰还未到,上首监斩官是次辅李训昭。虽与武夔不睦,但客气还是做得出来的,上前问好、叹惋,又奉了酒。武夔见红衣袒胸的刽子手们,已自怯了几分,老泪纵横道:“我这冤屈又有谁知!”


    旁边蒋端哀怨地说:“你还冤屈!我才冤屈哩!证明我罪过的那些信,一封都不是我写的!你到底是从何模仿了我的字迹,捏造了那许多我的谋逆书信出来?我一向恨不得把整个南直隶都供奉给你,你却如此攀咬我……”说完,“嗬嗬……”大哭起来。


    王友和孙家几位舅爷则是面如死灰,瘫软在剁头用的墩子前,连话都说不出来。


    武夔不想与蒋端多扯淡,只仰头哮天:“冤啊!”


    突然,下面扔来一个臭鸡蛋,正砸在他鼻子上,臭绿的蛋液顺势流进他的嘴里,呛得他连连咳嗽。管理场面的顺天府差役们顿时如临大敌,举着鞭子查找是哪个人肆意妄为。


    而紧跟着就有人喊:“你个老贼!你还冤?!你作威作福、贪赃枉法,到处搜刮民财,抢人家大闺女到你宅子里做‘肉唾盂’、‘肉屏风’、‘肉草纸’,毁了多少好人家!早该杀十回了!”


    差役的鞭子还没来得及抽过去,又有好几个人捡起地上的石头扔向武夔:“我打死你这个狗官!”


    顿时,西市又四下里发出对武夔等人的控诉声,多少血泪此刻迸发出来,恨不能当场把这厮活活打死在当场。


    “要说冤,顾大人才冤!”又有人说,“虽然是你女婿,但没做过坏事。在翰林院时对付大蠹,几回贬官;在徐州淮安修筑堤坝、赈济灾民,又把自家田产作为义庄,免了多少人流离失所。现在出首了你这个狗官,还要陪你死!”


    顾喟自己诧异,也有些暗自羞愧,斜眸看见武夔面如死灰,那颗臭鸡蛋的绿汁已经滑落到他累累赘肉的脖颈,又缓慢地落入他的前胸。


    滔滔不绝的民愤此刻爆发如海啸般,大家往前拥挤着,喊着:


    “吃武夔的肉!”


    “喝贪官的血!”


    “武省身为何不杀?!”


    也有喊:


    “放了顾大人!”


    “杀好官没天理了!”


    …………


    顾喟泪流满面,多是羞愧之泪,可也觉得,他作为朝臣,原来做那么点小小的善举,会为人如此记得——虽则,也有点想不通。


    监斩官李训昭看场面有点失控了,咳嗽了一声。


    差役们不敢怠慢,举起鞭子真抽。人潮这才慢慢退后,潮声也慢慢停息了。


    李训昭看了看日头和日晷,又咳嗽了一声说:“时辰快到了,有没有来送行的家人?可以再见最后一面了。”


    刑台上几个人眼巴巴地望着。


    蒋端和王友等尚有一两个家人过来送行,虽则羞愧,到底是至亲,还是忍耻过来奉酒,拉着袖子、握着手,哭得不能自己。


    武夔顾盼着,他的父亲年事已高,没有来;他的妻子与他不睦,没有来;他的妾室与外室名分不够,不敢来;他的儿子也在被关押审查、查抄家资,也没法来。


    他的两个女儿,他寻思着,大女儿是肃王妃,此刻是避嫌最紧要的时候,不能来也可以理解;可他最宠爱的小女儿武曼容,怎么也不来送别老父亲最后一程?


    他武夔,荣光半世,仗着父亲的首辅威风一路官运亨通,从没有人敢违拗他半分;家资极丰,堪比大内,过的是穷奢极欲的生活;儿女双全、妻妾无数,本该享有无尽的天伦之乐。


    可人生的最后时刻,一个人都没有来送别他,他一肚子遗嘱居然都没有人可以说。


    不过扭头看到顾喟,武夔心理又平衡了:这小子阖家屠灭,也是孤家寡人,于是笑道:“司空小儿,我活了近六十岁,该享受的都享受过了;你才二十多,也孤零零地走,亏大了吧?”


    话音未落,跪着的武夔看到几抹丝裙飘然而至,停在顾喟面前。


    顾喟抬起头。


    江侧寒、董清抒、张翠宝,站在他面前。


    三个女孩子虽着素服,但容颜齐整,仪态端庄。侧寒甚至都没有贴那疤痕,用她最美的一面来送他最后一程。


    她们三个眼有泪光,面有泪痕,但是嘴角噙笑,表情从容。


    “顾大人,我们来送你最后一程。”


    顾喟笑了又哭了,哭了又笑了。“你们何必来?掉脑袋多难看啊……”


    侧寒说:“我们不怕。敬你是英雄。”


    “我……我不是。”


    “过往不是,今朝是。”侧寒依然从容,“怨灵修之浩荡兮,终不察夫民心。”


    “别说了……”这话在责皇帝瞎了眼,看不到民意,顾喟恐她被牵连,急忙制止。


    侧寒笑着把一杯酒送到他口边,声音低,但他能清楚听见:“夫君,我愿‘与君世世为夫妇,更结来生未了因’(3)。”


    顾喟泪下如雨,但胸中块垒全散,只觉得今日得以闻此天籁,死亦何憾?


    只是千言万语梗在喉头,只能相看泪眼,愿她能听邹定兴的话,从此好好生活。


    酒是甜醴,在口腔里回荡。


    此生圆满了。顾喟想。


    作者有话说:


    (1)这种刑讯方式在清末的谴责小说有记载,不记得是《活地狱》还是哪本了,还是我读中学时看过,记忆犹在,印象深刻。(2)明代何乔远《名山藏》中的记载的徐阶为海瑞求情的话。很能说明皇帝虽然恨死了直言骂他的谏臣,但为了自己千秋万代的面子,还要故作大方宽容,不去杀他。(3)啊,这句原本是苏轼以为自己将死,写给弟弟苏辙的诀别诗“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又被无良作者魔改了,对不起东坡先生老人家。————————啊,我今天写得又把自己感动到了,看来我确实适合虐虐虐……但为什么写那么长?!抓头发痛苦中!!!!


    第163章 顾喟再次凝


    监斩官按例有好几位:因有武夔这样六部的高官,所以主监斩官是内阁的李训昭,旁边还有都察院佥都御史、刑部堂官、锦衣卫和顺天府知府。


    李训昭在监斩棚里嘱咐了身边小吏一句什么,那小吏过来温和地说:“姑娘们,时辰不等人,请一边来。”


    李训昭手里有皇帝勾决的旨意。他看了看,对身边小吏再次低语。于是第一批将挨一刀的再次唱名、核对身份、绑到墩前。监刑官用朱笔在行刑令牌上点红,刽子手领命即将动手。


    武夔和蒋端都在第一批的五个人里。当跪倒在地,发髻被扯散,头发倒披额前,露出脖子来,五个人都紧张得屁滚尿流,痛哭失声。


    刽子手毫不以为意,齐刷刷喝着"恶杀都来——"


    含了一口黄白酒喷在刀刃。


    刀锋过处,人头落地,血溅三尺。


    西市观台下发出一片欢呼声,有人还拿着馒头来蘸取他们的血,有人则想冲上来生啃他们的肉。


    董清抒在看见蒋端的头滚落到她脚边时,疑惑地歪着头。


    侧寒忙喊:“有血,脏!”


    董清抒踢了踢那个脑袋,又认了认那张脸,突然说:“这是蒋端?”


    她瞪大了眼睛,凝视着那个脑袋,笑了一声,又笑了一声,然后突然瘫软地晕倒在地。


    有人捡了蒋端的人头走,挂在高高的绳子上,是谓“枭首示众”,一同高挂的还有武夔等人的头颅。


    第二批死刑犯又唱名、核对身份、绑到墩前,又是一番屁滚尿流。


    第三批、第四批……


    最后还剩一批五人,顾喟再次凝望了侧寒一眼,起身打算赴死。


    但唱名里没有他。


    他诧异地看了看那小吏。那小吏却也不理他,合上勾决的文书,转身离开了。


    四颗脑袋滚落下来。


    李训昭朗声道:“圣谕:武夔造谶纬妖言,欺君罔上,已诛不贷。其婿顾喟从恶,本当同辟,念其为从,且居官清廉有功,特贷死,先监押大理寺。钦此。”


    顾喟像做梦一样,被解开了手臂上的麻绳,换成镣铐,重新推上囚车,押往大理寺狱。


    下面观刑的百姓爆发出欢呼声,有人在喊:“皇上圣明!”


    有人喊:“好人长命百岁!”


    李训昭完成了监刑的任务,掷掉朱笔,盥手更衣,然后钻进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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