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曼容缓缓地点点头,泪水滑过脸庞。
“他哄你把丹药送进诏狱,诏狱如何容得下这种东西!核查之后必然上报。往小里说,问你个欲要杀人灭口之罪,咬定了你爹爹的毒心;往大里说,宫里也用这东西,宫里的几个道士与我们关系也极好,牵连起来,又是戳咱们这位多疑皇上心窝子的重罪。”武省身摇摇头,“丫头啊丫头,你怎么会这么信这个人呢?枕边这一年多,你就没看出他的不对劲么?”
武曼容唯有无声饮泣,最后抬头问:“祖父,该怎么办?!”
武省身长叹一声:“舍车保帅吧。”
“舍谁?”
武省身斜眸看着她,两颗浑浊的老泪凝在满是皱纹的眼角:“他往死了对付你爹,我们如何抗得过皇命?”
“不!”
武省身虚按手掌,警示道:“噤声!”
又说:“你不要找他对质,你早落入他的圈套了,一句都说不过他的。若是皇上尚有一息对我的顾念,或许能留你兄弟们的性命。”
“你父亲八成活不了了,顾喟也会陪葬的。我八成是革职抄家回原籍,你兄弟们八成是流放极边,然后家资抄没入内廷。跑不掉的。”他目视武曼容,“你呢,现在起就不要回去了,就住在这里。一来我尚能护着你,二来也免得你犯蠢——去扰闹你姐姐。”
“如今,那可是我们武家唯一的未来翻盘的机会了!”
作者有话说:
(1)原文出自《孔丛子·论势》,有所删减————————————————————————换个视角,因为斗争尚未终局。还是决定按原大纲再写一卷,毕竟顾喟我还没虐爽……
第162章 “我愿‘与
顾喟后来并未被提审,但在诏狱听说,武夔又被审理了几次,与蒋端对质,与王友对质,与孙家的几个姻亲对质,又与皇帝身边几个道士对质,不过一直极言冤屈。
陆鼎念着武夔是同朝为官的老臣,没有动用鞭杖、三木等血淋淋的酷刑,只是叫他受的罪也不少:
跪链一跪几个时辰,柙床一拘一天;渴了不给水,饿了不给饭;好容易给点粗麦面条吃,等他唏哩呼噜、狼吞虎咽吃完,把人堵上嘴倒吊起来,一口吞下的粗面条一根根从鼻子眼儿里冒出来,那种酸楚难受的劲儿,比打断腿还痛苦。(1)
倒是住在顾喟隔壁牢狱的邹定兴,突然一日被狱卒吆出牢房。
邹定兴以为是大限将至,倒也平静,掸掸衣服道:“我的棺材要派上用场了?诸位打算叫我怎么死?”
狱卒笑道:“恭喜邹大人,大概是死不了了——上头的命令,把你转到大理寺,由内阁会同审理你‘讪上卖直’之罪。”
邹定兴惊讶地回眸望了一眼顾喟。那厢淡淡笑着,拱拱手说:“陛下圣明则臣直(2)——恭喜邹兄。”
“讪上卖直”,意味着皇帝斥责邹定兴是故意挑君主的刺,以成就自己的“直名”。
也意味着皇帝在故作姿态:如果杀了邹定兴,邹定兴就成了因言获罪的忠烈贤臣;如果不杀邹定兴,则皇帝就显得有了包容之度,是如唐太宗能容魏征那样的宽厚仁君。
而离开诏狱,到大理寺受审,是多少进了诏狱这人间地狱的人最大的愿望。
顾喟曾悄悄告诉邹定兴,他给皇帝上的奏疏,就是这样明着骂邹定兴“讪上卖直”,又夸奖“陛下圣明则臣直”,实则赌皇帝为了万古汗青之载,会忍气吞声饶过邹定兴——不过上一个上书为邹定兴求情的臣子,没有摸准皇帝的心思,已经挨过一顿廷杖了。
邹定兴一时有些五味杂陈,顾喟胆大妄为,又深谙人性、擅耍手段,实在是武夔所骂的“狐狸”之性。
但看着顾喟这段日子被折磨得下颌骨都瘦得刀削一般了,又怜惜这般的才子。觉得与其为自己博一个直名,不如想办法为顾喟说几句话。
他此刻无法多说,只回身也向顾喟拱拱手。
尽在不言中。
“邹大人。”顾喟在邹定兴转头要走之前又发声。
邹定兴回头时,顾喟说:“你干女儿……是个好姑娘,饭菜做得好好吃。”
“我晓得。”
“如果有机会……她值得嫁个好人家。”
邹定兴看到顾喟眸中的水光,微笑的嘴角不自控地颤抖,又强拉着上扬。
他沉沉地点点头:“我晓得。”
邹定兴离开后,顾喟忧喜交集,万般孤单,最后抱着膝盖悄然大哭一场。
他已经不指望自己能在这场大狱中独善其身了,能拉着武夔一起死,就是他现在最大的心愿。
其次的心愿是,邹定兴如果能如他所料的活下来,要帮他保全侧寒。
他不在乎她嫁给别人,不在乎他的孩子要叫别人爹爹,只要她能活下来,就是他最大的赎罪。他愿意为这个愿望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梦里都是小厨娘的身影,八岁的她,十八岁的她;画舫上的她,跳板上的她;厨房里的她,床榻上的她;金阊雅宴的她,湖边救灾的她;倔强的她,妩媚的她;贴着丑陋疤痕的她,面庞洁净无暇的她;用智慧努力为他实现报仇心愿的她,为了躲过他生硬的求爱耍小聪明逃跑了一次又一次的她……
每一个她都那么可爱,那么好。
可他这辈子大概只能最后在梦里留恋了。
这样浑浑噩噩地不知过了多少天。
突然抬头时,发现邹定兴原来居住的那间牢房的小窗里,飘进来一片黄叶。
秋天了。
秋冬行刑杀,每年霜降后,重囚会由三法司审录,将应该处决的名单报到皇帝那里,由皇帝勾决。
他与武夔是死是活,大概这几天要见分晓了。
果不其然,这日早上,邹家老仆给他送来一碗鱼面、四道小菜,而季维练也破天荒到了他的牢房里,送进来的是烧鸡、烤鸭、猪肘子、大馒头和一壶好酒。
“兄弟……”季维练似哭不哭的,叫了他一声,就埋头给他摆菜和酒。
顾喟看了看小窗口的天光:“断头饭了?”
季维练吸溜了一下鼻子:“不过勾决的意见还没下来。”
“那也差不多了。”顾喟苦笑,“那么,我丈人爹呢?”
“一样。”季维练说,“他前段日子就都招了。后来和蒋端对质、和道士对质、和王友对质,审了好几场,牵扯进去一堆人。虽然开始都不承认,还互相指责谩骂,但后来慢慢也都扛不住、熬不动了,一刀快点死,也是福分。”
他看见顾喟笑了笑,忙又说:“你别多心……”
顾喟说:“没事,我准备好了。”
“有什么遗言吗?我可以递出去。”
顾喟看了看他,又笑了笑:“算了吧。”
有好多话想留给她,可是不敢说。让她忘了自己吧,他留给她银钱金子,留给她田宅地契,让邹定兴照顾她。她忘了他,忘了他的恩和怨,以后可以好好过日子了。
他总算也兑现了一个承诺,报完仇,就放她自由。
大鱼大肉没吃几口,鱼面一口口都吃完了,最后喝了酒,脑袋里有点昏沉沉的。季维练说,这个程度刚刚好:若大醉酩酊的,一路去西市给人看了不好;若完全不醉,又会恐惧、会疼痛。半醉半醒,一刀闪过,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我和刽子手说了,刀磨快一点,对准颈椎缝的地方下刀子,就不疼的。”季维练大部分时候很精明,今儿却有点憨乎乎的,好像眼圈也红了,最后只会一声一声叫“兄弟”。
顾喟说:“这可真是最大的恩情了,好兄弟!”
“你……冤得紧……”季维练终于哽咽出声,不过声音低低的,怕被其他人听到惹麻烦。
顾喟不觉得自己冤,只觉得自己的家人冤。
但是拖着武夔一起死已经竭尽全力了,再为家族翻案只怕是真做不到了。
他起身在季维练的帮助下换了身干净衣服,重新梳了头发,戴上网巾,又洗干净脸和手。
在诏狱熬到嶙峋,但毕竟年轻,洗净的面庞是不见天日的白皙,骨相完美,眉眼漆黑,配上白袍翩翩,恍然又是个少年读书郎。
他到北镇抚司前堂听候判决,无非是“撰造谶纬,荧惑人心,谋危社稷”,且是从犯;其余罪责不多,多是依附于武家的过失;而且,居然没有贪贿、侵占之罪。
而武夔、王友、蒋端等人,均是十几项大罪在身:捏造谶纬是一罪,妄议储副是一罪,接着是贪贿、侵占、截税、盘剥地方、营私舞弊等等。不过陷害忠良的罪名没有,私设厘税、矿税的罪名也没有。
都是“加恩免凌迟,斩决”。
武夔也被折磨得形销骨立,不过倒也尚存气度,看了女婿一眼,对陆鼎昂然说:“他在南直隶侵田,写我的名号赠予我,我不合收受了,算是我的罪过;但是他就一点没有私占的?”
陆鼎平静地说:“他有在灾时买田地,但没有硬压价格逼百姓卖,而且买地的钱用来赈灾了,现在这些地全部作为义庄,收入归义仓,供老弱病残和寒门读书人。北镇抚司会同南直隶按察使、布政使核实无误,这不算侵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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