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会儿尚无风浪过她身边。侧寒被叫进正屋,武曼容斜倚榻上,看着凤仙花包裹好的指甲,故意冷落慢待她。
“有什么事,说吧。”她觉得自己很有当家主母的气势,“我还忙。”
外室前来,无非是要钱、要名分、要好处。
侧寒给她福了福,抬头却问:“武小姐还有空染指甲,想必还不知道出了大事。”
武曼容给气着了。
觉得小厨娘这话非但阴阳怪气,而且在嘲笑她不闻世事。
“怎么着,我什么事都不知道,你都知道?”
说完,武曼容突然觉察,顾喟有段日子没回来了——他以往也不大爱着家,借口“忙”总待在外面。她闹过两次,被压制得死死的,“嫉妒”的大帽子扣下来,夫权的压力压下来,她不敢闹了,甚至连到她爹爹那儿告状都不敢了,唯恐他生气会给她脸色看,会冷落她。
虽则刚刚那句话堵死了侧寒的话头,武曼容还是缓了声气:“你知道什么事,你说吧。”
小厨娘很猖狂,冷笑一声道:“燕雀处屋,自以为安矣,栋宇将焚,不知祸之将及己也。(1)”
武曼容色变。
侧寒毫无畏惧地盯着她的眼睛:“小姐的夫君顾大人,已经和你的爹爹武尚书,一起进诏狱了。顾大人在审讯中遭了毒打,虽上了药,但没有丹药续命,日夜痛苦呻.吟,不知还能煎熬多久。小姐若还有心思在家里妆扮到指甲,我亦无话可说。”
转身离开。
“慢着!”武曼容起身喝住她,感到小腹隐隐作痛,也顾不得,只在侧寒扭头时急急问,“你又如何知道的?”
侧寒摇摇头笑道:“大概只有二小姐你不知道了吧?两名官员因雪霰寻到的那件泰山石入狱,市井里早就传遍了。”
武曼容转脸问自己身边的人:“你们知道不知道?”
身边人嚅嚅无语。
顾喟家规严厉,不许丫鬟婆子在小姐面前乱说话,违者他会令小姐按他的家规处置——小姐又一向言听计从。
大家都是宅院里的女子,所知本来就不确,不确的消息又何敢在武曼容面前搬弄!直把武曼容弄作个盲人聋人,什么都不知晓。
终于有个婆子说:“奴在外买针线时,倒也听人说起过,不过不知道是我们家的老爷和姑爷……”
武曼容这才想了办法入狱探望父亲和丈夫。
她打听来的消息都是匆匆忙忙间得到的,所知不确。
父亲和丈夫原本翁婿和谐,不知何时居然成了死对头一般,互相攻讦。武曼容不知道该相信谁,但最后忖度,先保得两人命在,其他再说。
小厨娘回去了,武曼容居然也有种没着落的空虚感,最后咬咬牙,准备自己面对一切。
她又花了一大笔钱,托诏狱的狱卒把丹药送给受了刑的顾喟,和还在与镣铐、栅栏挣命的武夔。
最紧急的事情办完,她肚子又开始疼得厉害,又吃了一颗丹药撑着,坐轿子到父亲的宅邸,求见母亲孙夫人。
孙夫人的贴身嬷嬷冷脸出来,撂下一句话:“二小姐请回吧。小姐养出来的好丫鬟,把老爷解送到诏狱了,夫人肝气犯了,实在受不得小姐的气了。”
武曼容哀求道:“请回禀母亲,女儿此来请先不要忙着问责,先想法子救一救父亲和我夫婿,行不行?一家子都指着,要是出了事,难道母亲就扛得住?”
婆子丢下一句“等着”,回去回话,半晌又出来:“二小姐,夫人说了,她也是只没脚蟹,连自己都保不住了。孙家此前已经葬送了一位舅爷,也未见老爷出手援助,赙仪都只给了两千两,可怜见的,谁又把谁当一家人?小姐还是回去吧,自己保重自己身子,万一受到夫君牵连要发落,也得有命承受。”
武曼容气得喉咙里都是血腥味:“我爹爹,难道不是母亲的夫君?受牵连,难道母亲就不担忧?”
然而知道孙夫人就是厌恶她,就是故意说难听话,甚至就是气不过武夔的风流,不管不顾大局,只想着投倚自己的亲女儿肃王妃去。
她一边哭一边离开了武府,哭得在街边呕吐出了一天吃的东西,最后肚子疼到无法忍受,被轿子抬回去后又请郎中,折腾到晚也没结束这遭罪。
第二天吃了丹药,好容易缓解了一些,咬咬牙准备再去求自己的嫡姐肃王妃。
她身边的丫鬟都不忍心:“小姐,何必去自取其辱?”
武曼容看着镜中面色蜡黄而泪痕满面的自己,又看了看手指甲上违和的紫红色凤仙花汁,哭道:“我还能怎么办呢?他们,是我的爹爹,是我的夫君啊!我这辈子,只有他们对我好啊!”
在肃王府门口,不出意料地又吃了闭门羹。
肃王妃叫人传话出来,语气极其严厉:“请二小姐不要再折腾了!再折腾,老爷的性命就非断送不可了!肃王不想沾惹这件事,请二小姐不必再来了!”
“难道爹爹不是姐姐的爹爹?”武曼容质问那传话的嬷嬷。
嬷嬷理都不理,转身把大门“砰”地一关。
“我在这里等肃王下朝!”
她的丫鬟婆子含泪劝她:“肃王要是不愿意兜搭此事,小姐就跪在他轿前让他的轿夫踩过去都没有用。何苦受这样的凌辱?他是皇室贵胄,咱们家说起来是首辅相国之家,其实就看看前次辅司空家的灭门之案——到了那种时候,首辅次辅都是落架凤凰不如鸡。”
武曼容却似被点醒了:“我……我去找祖父,请他帮帮忙。我爹爹,是他的独子,他总不会不帮忙吧?”
武省身倒是肯见孙女。
他已经老迈,这次的一连串事出来,只躲在府邸里不出,也不敢明着见任何人。武曼容跪到他面前时,抬头望见祖父原本的满头华发似乎一夜之间全白了,嘴唇哆哆嗦嗦的,身体颤颤巍巍的,歪着头好像已经有些中风的样子。
“祖父……”武曼容不忍心说,又不忍心不说,跪在武省身面前,俯首大哭。哭到牵着肚子疼,渐渐疼得背上都是冷汗。
武省身只默默地看着孙女,好半日方始说话,说的话亦无喜无悲:“好孩子,你是来求我的?我又能做什么呢?武家到了今天,我什么都不能做……或许还能保全几个孙辈不亡……或许……还能有延续一线的机会。”
“可是爹爹他……”
武省身“呵呵”笑了两声,俯身摸了摸武曼容的头发。武曼容能感觉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抖动,但他说话虽断断续续,思路依然很清晰冷静:“好孩子,你傻呀……你爹爹和我,也傻呀。引狼入室是什么样子的,直到狼显形了才发觉,已经迟了……报应不爽啊……”
“难道祖父也觉得我夫君他——”
武省身冷冷笑笑,手指招了招。
他的贴身丫鬟端来一架琴,武省身指着琴说:“这架琴,是当年司空家抄没后,落到了我们家的。
“司空家当了那么多年次辅,也称不上清廉自守,在他江西老家置田置地,在朝中故作风雅,不收钱财,但收下头供奉的古玩字画,价值也不菲了。
“他家抄家之后,田产钱财尽数充公,古玩字画则是宫内先留,余下的分赏近臣,我便得到了一些——这架古琴,真正的雷击焦桐所制,音色醇厚不凡,只是岳山(装琴弦的凸起)处有雷击痕迹,怕破了音色没有处理,所以装弦时须勾住丝弦绕开焦痕,好多琴手都在装弦时忙乱,唯独你夫君换弦动作极为娴熟。
武省身眯着眼睛:“顾喟给皇帝写的青词,写什么‘流星曾坠,碧血尚温;忠魂郁郁,犹望宸极’之类话,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后来事情一发冒出来,若非身边人,如何晓得那么透彻?做局又如何能做得那么精巧?只是这小子狐狸一般精明,你爹试探了他几回都没试出来,倒是翰林院的几个老臣觉得他长得颇像被流放的展书翰林董弘文——是司空次辅儿子司空遇的小舅子,只是也不能证明什么。
“唯独上回冲喜的家宴,这小子露出了端倪:在肃王面前,我让他抚一曲《广陵散》,故意在三弦处装了一根旧丝弦,弹断时,他换弦手法是勾指绕开焦痕,横穿岳山打结而分毫不碰,若非从小使用这琴,第一次怎么会不手忙脚乱?”
武曼容又被说服了,目瞪口呆。
武省身老眼昏昏,眯缝出的目光却劲:“你送进诏狱的丹药,是哪儿来的?”
武曼容怔怔说:“是爹爹赏给的。”
武省身摇摇头:“你爹爹那里的丹药都是从我这里出的,部分还要进上。但,看起来相似,里面用料不同。”
武曼容再次目瞪口呆。
武省身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傻乎乎被恶男骗了无数次的孙女,但既已发生,追究亦无用了。
他说:“想是给顾喟换了吧?这里头是福.寿.膏,服完可除病痛,但治标不治本,还会上瘾——你是不是一痛就想着丹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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