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鸣紧张地思忖着,见侧寒起身要走,又叫住问:“要是之前的长山县令或顾二的狐朋狗友交代出来怎么办?”
人性不过趋利避害而已,说透了大家都在算计罢了。
侧寒回头道:“他们长脑子,就不会把脏水往自己身上泼,何况你还在前面做了榜样。”
说服了顾鸣,她又骑马回到了京城。这次是找了张翠宝,把这几日发生在顾喟身上的事一一和她说了。
张翠宝捂着嘴:“天爷祖宗,爷怎么会遭遇这些!现如今我们这些没脚蟹是不是只有等死一条了?”
侧寒道:“翠宝,我们不是没脚蟹,我是打定主意帮爷了,生死不论。我不好这样要求你和阿盛,但只怕爷出了事,阿盛管他府里账目的,多少会牵扯到,所以帮爷,也就是帮我们自己。”
张翠宝点点头:“只要能帮到,我责无旁贷,只是我该怎么做?要不要……去求一求陈公公?”
“陈公公那里,估计迟早是要去求的,只是现在还是北镇抚司在管审理,司礼监问不着。现在我要用一用阿盛,你是他姐姐,你同意不同意?”
张翠宝都没问“怎么用”,直接点点头:“我同意!他能出一份力,也不枉爷对他的栽培。”
张盛有时出去收账,有路引。侧寒让他快马疾驰到徐州和淮安,把顾喟在那里低价置办的田地转为义田:“义田还是归属爷的,只是所产粮食用来在当地设置义仓,多的就帮助穷读书人把书念下去。手续拿田契去办。”
她把顾喟交给她的田契取出来,徐州淮安的已经署了她的名,她缓缓抚过那些墨迹,然后说:“我无法跑那么远,手续文书我亲笔写给你,抐上手印,你代为办理。你还要做件事:办这些事,要宣扬,尤其在穷读书人中宣扬。爷接下来或许九死一生,唯有忠君爱民的好名声或能助他活命。”
张盛看着田契上的名字,心里都明白,沉沉地点点头,十三岁的小少年挺起胸脯:“阿侧姐放心,我知道此刻我们和爷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为他,就是为我们自己。我会妥善地办好这件事,我今日收拾好行李,明日就出发!快马加鞭,都用不着船行的一半时间。”
侧寒含泪点点头。
再接着,回到金阊雅宴,鱼面和白切鸡早已由邹家老仆送到牢里。她这才有空让自己脆弱一下,伏在枕头上哭了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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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喟的鞭伤在用药之后,疼痛减轻了好多,也能起身扶墙走几步。
老家仆送来鱼面和白切鸡,他脸上的表情似哭又似笑,提起筷子吃那鱼面,放久了已经有点坨了,可鲜美的滋味还在,每一口都温暖熨帖。白切鸡摆盘呈“丹凤朝阳”,鸡喙大张着,是她在说“顾鸣的事我会处理”。还有梅花糕一如既往,这次的馅料是苹果酱,寓意愿他平平安安。
冒籍的事情并未再审,倒听说武夔又被审理了几次,只是里外情形一概不通,顾喟想起了一个难以对侧寒开口的馊主意。虽几番为难,最后还是下定主意,相信侧寒能机变应对一应难题,也就能抛却此刻尴尬。
“老伯,”他对邹定兴的老仆说,“能否这次叫店里做梅花糕换个馅料?都吃腻了。”
“换什么馅料呢?”
“慢熬的莲蓉馅儿吧。”顾喟刻意说,“慢慢熬才得味。再配点蜜炼相思红豆,甜味一到位,比丹药还灵验。”
邹家老仆已经习惯了顾喟稀奇古怪的各种吩咐,反正他直接把要求提给金阊雅宴,那么大的酒楼,什么好吃的都可以点到,又是闫侯爷做的东家,没有人怀疑,也没有人盘问。
顾喟等了一天,就等到了他想见的人。
武曼容全程捂着鼻子进来,时不时干呕,几个丫鬟在旁边小心翼翼为她提着裙子,以免沾到地上的脏东西。
她到顾喟的监牢边,只一打量就伤心地哭了。
顾喟放下手中莲蓉馅儿的梅花糕,笑道:“你怎么来了?”
武曼容抽噎着:“夫君,你背上的衣衫,怎么洇出血了?!”
顾喟无所谓地说:“哦,郎中说用布裹着容易闷出疮,干干爽爽好透气。都皮开肉绽了,出点血也不稀奇。”
武曼容哭泣道:“老天,我们家是遇到了怎样的灾祸啊!老天爷怎么不开开眼啊!”
顾喟心道:武家为恶多端,早就该遭报应了!
嘴上说:“我没事的,你别哭,哭得我心都碎了。你也去看望过泰山大人了吗?”
武曼容道:“父亲没有受你这样的酷刑,只是手被拷在栏杆上,跟我诉说这样半截子吊着,几天几夜没法站直、没法坐下、更没法躺着,总弯着腰,腰和断了似的。但锦衣卫说,不交代就不放他的镣铐,他只能这样咬着牙煎熬。”
顾喟心道:还是娇小姐没什么见识,挨打虽痛,过两天就好多了;这种慢慢折磨人,身体上一点伤痕都不见的,才是真磨人的酷刑呢!
嘴上说:“泰山年纪大了,又是朝中重臣,皇上也不忍心对他动刑的。我却冤屈也诉不出……”
武曼容先去看望了父亲,当然听到了父亲认真的警告:此顾喟并非真顾喟,冒籍科举,娶首辅家的石女孙女,都是有所图谋的。
她本就半信半疑的,现在看顾喟住在这样的地方,受了这样的重刑,心疼得不行,就算“此顾喟并非真顾喟”,她所爱的也已经是此顾喟了,至于图谋……
她哭了一会儿,小心翼翼试探他:“爹爹说从不知晓泰山石的事,卢姨娘到底是个什么人?”
顾喟还有看不懂她那点小心思的?
顿时沉了脸,但还是认真地回答:“我亲娘,确实有疯疾。但泰山石的事,我也不晓得。你的好丫鬟雪霰突然说找到这件‘宝贝’,巴巴地送到泰山府上献宝。泰山先也没见警觉惊惧,满世界显摆。出了问题了,就倒打我一耙。我受了刑,招供不出他想要的,如今就变作‘顾喟也不是顾喟’了。”
他先还柔情蜜意的,现在翻脸比翻书还快,最是拿捏武曼容的法宝:“你们父女一心,我也不指望你能信我。我如今孤身一人,将死而已,连累你要做寡妇了。此生缘分大概尽了,来世愿我不认得你!”
扭过头不再理睬她。
武曼容顿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夫君,我绝不是这个意思!我一直都相信你,不管你是谁——”
“我就是我!”他脸红脖子粗地吼起来,然后牵扯到身上的鞭伤,痛得五官扭曲,犹自挣挫着说,“我家破人亡,还叫人怀疑身份,还为你父亲这句谗言而饱受酷刑。武曼容,我原本心甘情愿娶你为妻,现在我却觉得你偏信你的家人,却把我当成外人。我被你、被你家人害得这样惨……你还不足意么?!”
他的泪汩汩而下,他的家人被她的家人害得那样惨!父祖惨死、家破人亡,他苦心孤诣谋划报仇,把自己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他当然恨她!
他理所应当恨她!
他把她父辈害他的一切苦让她偿还也心安理得!
武曼容被两个丫鬟左右扶着,已经瘫软得站不起来,她心脏像碎成了一片片,小肚子里一阵坠胀的剧痛,额角冒出冷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姑爷,姑爷,”两个丫鬟都忍不住哭了,“这不是小姐的错啊,你不能这样怪小姐。”
顾喟抬起发红的双眼,死死盯着武曼容,又说:“你肚子又疼了?你不是有你父亲送你的丹药?不是皇上身边那几个道长赠予的?不是宫里皇上也吃这丹药?疼得厉害,就再吃几粒。你父亲总不会害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1章 “如今,那
武曼容离开诏狱的时候,心如死灰。
父亲爱她,进了诏狱;丈夫“爱”她,也进了诏狱。
两个人的惨状她亲眼目睹,却无能为力,身为一个官贵小姐,事到临头才发现自己百无一用。
急性的腹痛来得快也去得快。她在家休整了半日,吃了一粒丹药就好多了。想到顾喟的话,于是也想给顾喟和武夔送点丹药进去,为他们俩减轻些痛苦。
“那厨娘走了没?”她从拔步床上起身,恹恹地问丫鬟。
丫鬟答道:“那婢子说还有事要忙,已经离开多时了。”
武曼容叹了口气:“她不过来告诉我这一切,我还以为爹爹和夫君只是被叫去问话,哪晓得他们会受这么多罪?可母亲和姐姐又在做什么?这样要紧的事,她们也毫不过问,毫不帮忙?也一丁点不通知我的么?”
仿佛她已经被世界孤悬,身边有好多人,却没一个贴心、没一个有用。
她想着那个小厨娘到府时坚毅的神色。
先时刚听丫鬟回报有这样一个人来求见时,武曼容很不屑一顾。
她知道这是丈夫宠爱的一个厨娘,可只是个厨娘,没有美貌,没有家世地位——虽然她们俩曾有短兵相接的会面,且是她的正妻身份被厨娘碾压——但武曼容坚持认为,她是堂堂的首辅家小姐,她不屑于和丈夫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们争斗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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