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刚刚,武尚书说你乃是冒籍科考的。”陆鼎清了清喉咙,问,“怎么回事?”
顾喟露出比陆鼎更惊讶的神色:“冒籍?”
“就是说,你不是顾喟。”
“那……下官是谁?”
陆鼎没有回答这句。
武夔在顾喟晕厥之后,指出他这女婿大概是司空家的人,当年逃过一劫,改头换面成了济南商人顾东平家的二公子,以顾喟这个名字考上了探花。
即便是陆鼎,也觉得匪夷所思,但不得不审这条。
“顾喟在长山县,据说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但武尚书说,你吃喝嫖赌一概不通,不像是纨绔子弟。”
“下官少年荒唐,决意求取功名之后戒赌戒色,不可以吗?”
“还有,卢氏并不认你为子。”
“我娘有失心疯,请问缇帅,你觉得她能认出谁?”
陆鼎又沉默了一会儿,卢姨娘的疯疯癫癫没有人看不出来,疯成这样,时而认得儿子,时而不认得,好像也正常;而顾喟一应举止虽然说不上对亲娘很亲密,但肯以身代刑,也实在不能说他不孝顺。
顾喟冷笑着问:“缇帅,我那泰山岳丈大人,还说了什么理由吗?”
陆鼎不着感情地说:“我自会去查。”
顾喟边笑边落泪:“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陆鼎道:“我看不像是兔死狗烹,武尚书是真在怀疑你。”
不过,以武夔睚眦必报的性格,大概是顾喟不愿意听他话了,所以非报复不可吧?
他下令将顾喟带回监室,又叫找郎中,备药材,再三说:“尚未审完,人必须活着。”
顾喟被扶到狱中,邹定兴惊呆了,继而泪下:“子然……”
他那老家仆也还没走,在收拾着残羹剩饭,手也停了下来,嘟囔着:“老天……老天……这也太狠了……”
郎中过来给顾喟身上的鞭伤检查、上药,顾喟紧紧抓着身下的稻草,忍痛忍得呜咽有声。
而一直硬汉般没流过一滴泪的邹定兴,头一回在诏狱放声大哭,摇撼着栅栏柱子:“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彼苍者天,歼我良人!!”
这郎中乃是诏狱里聘定的,各种伤痕累累见得多了,娴熟地上好药,又为顾喟把了脉,在邹定兴的哭嚷中淡淡说:“在诏狱这地方,不过是小伤罢了。小可看大人背上还有不少旧伤,想必以前也挨过打。”
顾喟微声说:“小时候不好好读书,被家严打改过来的。”
郎中笑道:“原来如此。果然是棍棒底下出孝子,鞭笞底下出才子。不然如何教得出一个探花郎来?这几日天气转凉了,不容易长疮化脓了,明日小可再来换药。小可也会叫里头给大人安排些清淡滋养的饭食。”
顾喟问道:“可否请家人送饭?”
郎中说:“当然也可以。”
顾喟看向邹定兴的老家仆:“我家厨娘——老伯认得的——请她做几道我爱吃的饭菜。不过她女儿家不宜进来,还是要请老伯辛苦。”
老家仆点点头:“顾大人只管吩咐,老儿一定做到。顾大人想吃什么?”
顾喟舔舔干裂的嘴唇,指了指装莳萝凉拌鸡的盘子。
“顾大人还想吃点爽口的凉拌鸡?”
顾喟招招手,示意把鸡端过来。
盘子里只剩下鸡头、鸡尾和鸡骨头了,实在没有能吃的部分。
他手指抠着鸡头上的鸡眼睛:“鸡好啊,有眼无珠,又何故一鸣惊人,最后空余狐悲之叹?”
老家仆吃不透他的意思。倒是邹定兴对家仆说:“顾大人心里愤懑,就让他发泄发泄吧。他怎么说,你就跟厨娘怎么说。”
老家仆于是把残羹剩饭一道带到了金阊雅宴的后门:“我要订明儿的菜。”
门子把他引进去,关上门。
侧寒在厨房里接待他,不敢多问:“他还好吧?”
“你主子被抽了顿鞭子。”老家仆说,“血淋淋的,不过郎中说还不算重伤。”
他面前的姑娘,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声音发颤,却仍不能多说什么:“那得好好治伤。他要想吃什么,我给他做。”
老家仆把提盒里的残羹剩饭给她看,特为指了指那被戳了眼睛的鸡头,又把“有眼无珠”“一鸣惊人”那两句话一字不差复述了,还摇头说:“顾大人大概很生气吧。不过老儿听不大懂。”
侧寒唯恐隔墙有耳,解释道:“顾大人当然难过啦,他又没有犯错,只是没有识人的能耐,最后兔死狐悲。不过,发牢骚也没有用,还是要他宽心,好好养伤,相信皇上和审案的大人们都是英明烛照的。”
老家仆走了。
侧寒从鱼篓里捞起一条大草鱼,含着泪开始做鱼面。
帮厨不解地问:“不是要做鸡吗?”
“鸡也做。”侧寒说,“不过你们的手艺就足够了,鱼面还得我亲自来。我明天要出一趟门买些稀罕菜,鱼面、鸡汤、一根腌冬笋切一盘子,我若赶不回来,你们谁候着邹家老伯来就给他装上饭菜。”
她虽然忙到半夜,却一点不困。
顾喟的意思重点表示“反目”——与武夔反目了;还有“一鸣惊人”,顾鸣是他身份最重要、大概也唯一的佐证人。
作者有话说:
(1)《<a href=tuijian/honglou/ target=_blank >红楼</a>梦》中贾政就这样骂过贾宝玉。
第160章 他把她父辈
京城进出最热闹的时候,有个姑娘戴着帷帽,牵着马,把路引交给城门卫查验。然后,顺利地出了京城。秋阳尚艳,到处仍是浓绿色。她手搭凉棚,往潞河驿的方向张了张,然后骑马在驿道上飞驰。
潞河驿一如既往是最忙的驿站之一,来往京师的商船、漕船,带来官员、官眷、官商、皇商等最多。侧寒进门问的是顾鸣。
“有有有。”潞河驿的驿丞滑溜得泥鳅似的,手挥五弦、目送归鸿,迎来送往之际还不忘了回答,“顾老爷来住了好几天了,有户部的商引。姑娘的主子是兵部的?找他?”
侧寒手里有顾喟的名帖,武选司的章盖得好好的,果然便利。虽则女子在驿站找人少见,但并非没有,毕竟总有官眷入住,女人家彼此说话、办事更便当。
顾鸣正在屋子里喝闷酒,见驿卒引着侧寒过来,又惊又喜:“阿侧姑娘,你来了!”
等驿卒出去,又急急问:“京里是不是情势不妙?我听往来的人都说,武尚书都革职下狱了!我堂弟现在如何?我这笔生意还有没有机会做下去?……”
侧寒摆摆手,止住了他喋喋不休的问话。警惕地四下看了看,才说:“不仅武尚书,顾大人也下诏狱了,情形很不妙。”
顾鸣跌坐在椅子上,抓着自己的头发:“这可怎么好……好容易拿到了户部的商引,好容易要做成边关铁器的大生意了……”
侧寒说:“顾大爷,你是想做生意,还是想要自己和全家的性命?”
顾鸣更是惊恐得眼睛瞪大了:“这话是什么意思?!”
侧寒说:“卷到大案子里,当然是险境了。不过,现在还有得选。”
顾鸣看她笃然的神色,心倒也定了一些,点点头问:“我总得知道前因后果吧。”
侧寒一路上已经把要说的话想定了,此刻把大致情形捡能告诉的告诉了顾鸣,最后道:“武尚书就是这样卷入了谶纬立储的案子里,现在要拉我们家顾大人垫背。不仅不顾及顾大人是他女婿,反而质疑起他的身份,说他是‘冒籍应考’的了。顾大爷,这事,你怎么看?”
顾鸣看着面前女孩子亮晶晶的双眸,瞠目一会儿,方支支吾吾说:“这个……我怕也捱不住审讯的刑具啊……”
侧寒瞧着他的怂样儿,条分缕析地讲给他听:“其一,我都能分析出你会回济南,会往潞河驿走,想必锦衣卫更分析得出来。你是名字在册的官商,还是准备要做铁器军械的生意,跑到天涯海角也脱不了身;
“其二,我们家顾大人是什么人、不是什么人,其实大爷你清楚得很。之前不说,因为顾大人带给你的好处极多,犯不着翻脸;那么以后要说了,通家子欺君是跑不了的罪——家里其他人反正也不在了,天大的罪也只能你来扛了。”
顾鸣顿时脸色发白,争辩道:“可是我……确实是他中举之后才知道啊,之前……大家捧凤凰似的捧探花郎,我一个无父无母的小辈,也不敢说什么啊……”
侧寒说:“前面知道后面知道的已经不重要了,知道是真的,没有及时出首也是真的,这两点就够问欺君之罪了。我与锦衣卫的人打过交道,他们只要好交差,屈打成招都是小菜一碟,何况你也不委屈。”
顾鸣委屈也说不出来啊,闷闷地垂了头。
侧寒静候了一会儿,才说:“我只说,主意你自己拿:武尚书听了些只言片语的,断定冒籍,却没有可靠的证据。卢姨娘是疯子,顾家除了你之外的其他人都死差不多了,你不认,他就没有冒籍,你也没有欺君;他要能继续在武选司,你就依然可以做铁器生意。武尚书现在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他说的话,锦衣卫未必句句信。只要顾大爷主意拿定了、咬死了,他们不会为了武夔的一句话非置你于死地不可——若真到了想你死那程度,你说什么都是死路一条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