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画舫无风月_未晏斋 > 第201页
    陆鼎眼睛眯一眯,下巴一抬,便有两个番子过来架住了顾喟的双臂,使他跪在地上动弹不得。


    顾喟眼角的余光看见,一个番子提过来一根黑油油的皮鞭。


    作者有话说:


    我虐男主的时候,还是有点小兴奋的……悄默默滚下……


    第159章 最要紧的构


    顾喟闭上眼睛,还没来得及咬住牙关,一鞭子带着破风声,已经甩在了他的背上。


    他听见自己的衣料被鞭梢撕开的声音,随即就是沸油泼过般的滚烫,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皮肉被鞭梢切开口子,血慢慢从绽开的地方流出来,蜿蜒而下,最后黏黏地粘住了衣服。


    他痛得气息都被噎住了,番子死死地捏住他的手腕,手腕和手指关节都挣得发白。汗水从额角流下,汇集到下颌,眼睛瞪得发红也熬不住生理性的泪水。


    模糊间看到陆鼎又抬了抬下巴,于是再次听到破风声,再次体验到皮肉与衣服一起被撕开的剧痛。


    赎罪。


    顾喟心里涌过的全是这两个字。


    因为这两个字,他觉得所有的痛楚都是他应得的,他忍受就好,胸中波澜不惊,毫无委屈。


    初始还在数自己挨了几鞭,疼到极限之后,头脑已经模糊,也数不清楚了。甚至也不觉得痛了,只是异样地听着那声音“嗖嗖”地在自己身后响起,感觉到衣服的湿重黏腻,皮肤上好像结了一层铁皮,又重又麻。


    但他人看来,这位白面书生探花郎已经脸色惨白,汗如雨下,渐渐目光涣散,好像要失去意识了。


    陆鼎抬了抬手,鞭子停了下来。


    此刻人最脆弱,是最好的审问时机。


    陆鼎亲自下来,织金飞鱼袍的江崖海水袍摆一褶一褶地闪动在顾喟昏花的眼前。


    “顾大人,这块泰山石已经让行家看过了,上面朱砂矿脉形成的虫鸟篆是后来伪造的。你老实交代吧,你娘,可不识字啊。”


    疼痛和屈辱是顾喟十年颠沛人生中的常态,也是淬炼他意志的烈焰。


    他在将晕不晕之际,嘴里喃喃道:“泰山……”


    “泰山石是怎么?”陆鼎凑近了。


    顾喟嘴唇干得起皮,是失血之后的症状,看了旁边漠然视之的武夔一眼,又叫了一声:“泰山……我……无愧于……”


    陆鼎怀疑的目光于是投向了武夔。


    不过目光只飞速一轮,转而看向卢姨娘,笑眯眯问:“你儿子为你受这样重的刑,太孝顺了。你心疼死了吧?”


    卢姨娘面无表情,瞥了顾喟一眼,又看自己血淋淋肿胀的手指:“我又不认识他。”


    陆鼎指着武夔问:“你亲家你认识吧?”


    卢姨娘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不认识。”


    陆鼎指着一个番子问:“他昨几个夹你手指的,你疼得哭呢,记住他了吧?”


    卢姨娘顿时几乎蹦起来:“啊!就是你夹我的?你为什么要夹我?我跟你拼了!……”


    旁边的番子赶紧把人按下,疯子的力气却格外大,还是在番子手上挠了一道血印子。


    看咋呼得厉害了,陆鼎一个眼色,才有番子用凉水泼在卢姨娘脸上,又扇了两下,才给制服老实了。


    陆鼎再次对卢姨娘指着气息恹恹的顾喟:“你儿子给你挣了那么大荣耀,却又把你扯进要命的官司里,卢氏,你怨不怨他啊?”


    卢姨娘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是啊,我儿喟儿给我挣了红衣红裙、凤冠霞帔,还有一个诰命呢!这个该死的奴才,你怎么这么害老娘?……”


    “奴才”一词,可以指奴仆,却也可以是父母对自家小儿的詈骂之称。(1)


    陆鼎已觉卢姨娘没什么好审的了——一个任事不知、连自己儿子都认不得的疯娘罢了——让人把她带了下去。


    “给顾员外郎先喝点水休整一下,背上鞭伤撒止血的药粉。”陆鼎道,“朝廷命官,别疏忽怠慢了。”


    季维练亲自过来,和另一个番子一起,把顾喟架到一边,低低地说了声:“你吃苦了。”


    又说:“忍着点,不然血全黏在衣服上,回头撕开来会更痛。”


    用盐水绞了手巾,敷在他背上。


    盐水激得顾喟一声闷哼,然后就晕了过去。季维练听见他在喃喃地喊:“娘……”不由一声叹息。


    顾喟醒过来时,并没有回到牢房,仍然身在诏狱审讯犯人的二堂。背上的伤开始剧痛,痛得他忍不住呻.吟。


    稍顷精神缓过来一点,他睁开眼睛瞟了瞟四周,那些火盆收走了,四壁清爽多了,他孤零零坐在二堂中央,雪霰和武夔也都不在了。


    陆鼎还在上首的案桌后,靠着太师椅背在捏自己的睛明穴。


    听见顾喟呻.吟的动静方睁开眼,淡淡说:“醒了?疼要疼好几天呢,给你叫了个郎中,涂了药会好得快些。”


    “多谢陆缇帅,”顾喟有点有气无力,且也不知道现在的情形怎么了,慢慢地在疼痛中努力拉长呼吸,集中精神,准备再一轮拷问。


    还不忘了说:“我泰山曾赠丹药给我,说是御赐的,效果很好……可否,请家人送来?”


    陆鼎道:“再说吧。泰山石的事你真个完全不知?实话告诉你,锦衣卫司已经访查了北京城所有买器玩古董的摊子,曾有人进货过泰山石,说是给人做盆景用的,拷问后说,有个年貌与你类似的人曾来问过货,且上头的文字、虫鸟篆的写法,恐怕也不是寻常家丁奴才能懂的。”


    看顾喟目光闪躲了一下,陆鼎自信地冷笑一声:“我查案无数,没有人能躲过我的眼睛。二十鞭子就能打晕你,那么‘全刑’都不用上全,你就会把一切实情都吐出来的。”


    转而又道:“可是何必,去替他人背黑锅?维练和我说起过你,说你虽是相府的孙女婿,但并不是不知好歹、仗势欺人的蠢货。他小子虽然傻些,跟了我这些年我还是放心的。你也不妨老实说,我自然晓得轻重。”


    顾喟垂头,像是在犹豫纠结。


    实则心里明白,最要紧的构陷时刻来了。


    陆鼎、陈鲸和武省身,都是皇帝宠信了很多年的人,但方向不同。


    武省身擅青词,肯替皇帝弄钱、斗人、背锅,武夔亦是财政上的一把好手。内帑要散漫用钱,就得武夔从不入户部账的厘税和陋规银子中挤出来给皇帝奉上;清流里有类似司空仪那样对皇帝指手画脚让皇帝不舒服的,武省身就要用自己的一帮门生故吏罗织罪名,为皇帝清理直臣。


    陈鲸是内宫太监,掌管司礼监就相当于皇帝的手、皇帝的腿、皇帝的喉咙——替皇帝批红、替皇帝传旨、替皇帝打通或扼住百官的喉咙,又因身份的原因孤立于官员体制之外,悬系权力、性命于皇帝一身,所以绝对忠心、绝对服从,不然就会被如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碾死。


    而陆鼎可谓是皇帝最忠诚也最好用的打手,北镇抚司游离于国家法理之外,律例在这里就是一张废纸,孔孟之道、仁恕之理在这里就是一个笑话;皇帝不便在三法司审理的案件就在这里审理,不在法条之内的酷刑可以在这里用,不便用律例杀的人可以在这里杀,可以利用北镇抚司绕过文臣的如椽史笔,恣意妄为。


    这三个人,都对他们的皇帝主子负责,但负不一样的责;皇帝也不愿意他们勾结成党,而是要他们互相制衡;三个人的关系明面上不错,实际上却是牵制和互疑的。


    刚刚陆鼎那“背黑锅”一词,已经有意无意表明了他的态度。


    顾喟把戏做足,垂泪半晌,而陆鼎也耐心地在他面前负手等候。


    顾喟终于低声开口:“缇帅,下官为人当枪使,现在后悔也晚了……但只请缇帅想一条:我从这件事中,能获得什么好处?!”


    陆鼎不则一声,但顾喟推测他应该会想:以谶纬推三皇子入继大统,自然是丈人爹得到的好处最大。


    陆鼎凝注之下那个伤痕累累的探花郎,此刻眼泪滚珠般落在发白的面颊上,流过干裂的嘴唇,又垂到下颌。


    陆鼎毫无同情心地说:“趋炎附势的路,也是你自己选的。”


    顾喟笑着颔首,目光瞥上来:“不错,只是我没得选,一开始就没得选……不过,我仍然在努力做个好人……做个好官……不负皇上,不负……众生。”


    陆鼎鄙夷的神色淡了些。


    顾喟在都察院时,到江南时不畏官场勾结,破获了刘北辰贪贿杀妓的案子;以钦差身份到徐州、淮安祭河,遇灾夺情之后没有逃避责任,反而用私财赈济灾民,又废寝忘食修筑了洪泽湖堤坝,在当地口碑极佳,有百姓自发为他修筑生祠供奉;回京之后进入兵部,又兢兢业业整理西北军屯档案,还给他陆鼎的手下升官建功的机会;邹定兴上书直言进谏皇帝,其实百官们都是佩服的,但无人敢为邹定兴说话,而顾喟曾派人探望,亦算得上对朋友义——他确实是个好官,即使做武省身的孙婿,倒也出淤泥而不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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