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董清抒恢复记忆了?她告诉你的?”
侧寒摇摇头:“清抒姐还是老样子,诗词歌赋都在脑子里,听蒋巡抚的话也记得牢牢的,其他都不知道;十余年不见,也未必还认得今天的你。那天从驿站带走她的是武府的人,有腰牌,有武夔的手帖,字迹无误。”
顾喟往空呆了一会儿:“糟了。”
侧寒问:“虽然武省身退出内阁,武夔名义上待勘,但武家权势并未被消减,对吗?他仍然可以调用驿站的所有信息,随意捉拿民人,甚至家奴也仍不把官府放在眼里。而你……你是一直被蒙在鼓里?你连董清抒回京入大理寺受审都不知道?”
“武夔这几天对我格外重用似的,不停地有事派给我,让我不得清闲;晚上又说武曼容身边不能没有我照顾,要我回家;甚至有一回说要叫武忠继续来帮帮我,还好我没答应。”顾喟道,“他不让我有机会联络其他人,故意闭塞我的视听,却还装着是看重我、把我当心腹,告诉我的消息居然都是于他不利的……你不说,我一点没注意到他的险恶用心。他怀疑我了?”
他起身绕室彷徨,眉头紧锁,半日又自问:“那为什么又故意放那些消息给我?他利用户部尚书的位置和首辅之子的威望,买卖商引、私设厘税、乃至开赎罪银子的价码给一些犯罪的朝臣脱罪,细论都是大罪,但他都告诉了我。为什么呢?”
“这些,你告诉别人了吗?特别是御史台那些,或李次辅的人?”
“还没有。不过今天本来是——”
顾喟突然恍然:“——今天我本来是要受邀拜会吏部一位主事的,李训昭是那个人的座师。合着这是给我下套呢?”
“所以,今日你来金阊雅宴,居然也没人跟进来,但,大概大门外就有人候着了。”侧寒再一次看了看小阁门窗外各处,确认无人后自己都不由苦笑了一声,“真是步步惊心!”
顾喟觉得自己幸好决定先赴她这里的约:昨儿晚上一份红烧甲鱼鹌鹑蛋,一份梅花糕,一瓶碧绿丝带扎着的女儿红酒——一指他,一指她,还有大概指“酒楼私下见”。
他匆匆而来见她一面,带着气,想责备她不明情势、立于危墙之下,也想呵斥她不许再用“王八蛋”来代指他自己。
本打算骂完她之后再安排好她明日离京,接着就去赴下一场宴。现在知道前面就是陷阱,当然不会往里钻了。
“武省身和武夔,完全不怕买卖商引、私设厘税、乃至开赎罪银子的事被告发出来?为什么呢?他们又真正怕什么?”他总看不明白这件事,喃喃地自问。
侧寒也不明白,只能抱歉地看着他。
突然,她听见外面“布谷——布谷——”的声音,急忙推一推顾喟说:“有人往这里来了!”
想赶紧离开,又忍不住回头道:“过去的事,我知道你有为难的地方,也有报仇的考量,但也未免太不近人情了。现在生死攸关,不谈过去的事了。可是清抒姐委实太惨,你要能帮她脱罪离开,请不吝援手。”
顾喟欲要说什么,忽然听见楼下传来武忠对小伙计的声音:“我找我们家姑爷。——姑爷,小的上来了?老爷有事吩咐呢!”
顾喟按住侧寒欲要收碗的手,摇摇头,指指空托盘,又指指门外。
然后很淡定地朗声道:“哦,武忠啊,你进来吧。我这阵子心累,就想一个人吃一碗喜欢的鱼面,已经快吃完了。”
武忠进门时,正看见顾喟挑起碗里最后一根面条。而除了一个垂头疾走的端菜丫头之外,没看到其他人。他觉得那丫头的背影有些眼熟,正打算扭头再仔细打量一眼,听见顾喟说:“小姐没不舒服吧?”
武忠只能恭敬回话:“小姐挺好的。是老爷吩咐,姑爷晚上还有应酬,得快着些。现在武家风声鹤唳的,尽可能不要给外人抓把柄。”
顾喟说:“嗐,那个吏部主事郑什么来着,我又不熟,又是李次辅的门生,我是不大想去应酬的,要不,你帮我递帖子推辞了吧!”
武忠陪笑道:“那倒也不必,快些见面,快些喝酒,有话快些说就是了。据说那郑主事还叫了个局,有京里当红的清倌人侍酒,不去太不给面子了。郑主事虽是李次辅的门生,但官场里往来哪计较那么多师弟之分?”
顾喟起身振衣,不情不愿般站起身,长太息一口:“为了泰山大人,只能多寻些能帮自家一把的渠道了。”
自然,武夔透露给他的那些消息,他在郑主事的席面上一个字都没提,即便是郑主事都带着诱导地谈及武家或会败亡,不如早些另投明主以抽身自保之类的话题,他也始终只是一脸捉摸不透的淡笑,问就是:“女婿是外姓人,且我不过小吏刚升上来,又懂得什么?”
回府已经快三更天了。
顾喟应酬得身心俱疲,又念着侧寒在京师里是不是危险,又觉得今日还有好多话没来得及对她说。正胡思乱想着,突然瞧见武曼容正房门口准备侍奉的是雪霰——之前找借口打发了她在外头粗使,不知怎么又回来了?
还没开口,瞧见她发髻上戴了一枝玉钗好像不是他顾府的制式,顾喟心里“咯噔”一响,原来准备呵斥她的话也随着舌头拐了弯,微微笑道:“雪霰啊,好久没见你了。”
雪霰垂头道:“爷是把奴忘了。”
他伸手拨弄了一下那枝玉钗:“真好看。小姐赏你的?”
雪霰本能地躲让了一下,而后才说:“嗯,小姐厚赐,奴感激涕零。”
“之前是我把你忘了,既然回里头来了,就好好伺候小姐,别辜负她对你的信任。”
他拔脚进去,见武曼容歪在榻上看书,心里一阵厌恶,却笑道:“看你今日精神不错?不过都快三更了,怎么还不睡?”
武曼容抛下书打了个哈欠:“等你等得睡不着嘛。”
顾喟看着她,故意说:“这不是老丈人吩咐我去应酬的嘛?”
武曼容笑道:“我晓得你辛苦了。我几个兄弟不争气,家里还是你这个女婿最能替爹爹分忧。”
顾喟仔细观察她的神色,看得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不适意地问:“怎么了?这么看着我?”
武曼容被武夔宠成了天真而不藏奸的娇小姐,顾喟没有发现她什么破绽,于是移开目光:“你好看嘛,我只是贪看你两眼。”上床又套问了她几句。
武曼容说:“爹爹是来看过我了,说家里这一阵事多,也拖着你帮忙,大概你是陪不了我整天的。又叫我最好回老家暂住一段时日,老家天气好,冬日里没那么寒冷。可我寻思着一大家子都留在京里,我一个人回老家做什么?而且还得和你分开,就没肯答应。”
顾喟怀着无穷的警觉,就这条先盘问了几句,发现武曼容真不知道现在武家面临的窘境,顿时起了恶念,想让她也担心担心她父祖贪贿害人之后的处境;紧跟着却因武曼容的手悄悄地放在他胳膊上,他胳膊顿时一僵,好容易才控制住了“甩开她”的第一反应,那些话也顿时和他空白的大脑一样飘散无余了。
好半日想起,他还要追问另一件事。
见灯烛已灭,值夜的丫鬟都在外面休息。他轻声问:“是不是泰山看上雪霰了?”
“啊?”
他本就是套她话,笑道:“我看雪霰那枝钗,可不是我所有的。想必是岳父送她的吧?这样贵重的钗送一个丫鬟,必然是看上要收房?”
武曼容老实道:“不大可能吧?确实叫雪霰去武府问了话,回来就戴了这枝钗,说是太太赏的,但没提半个字说老爷要收房的事——太太一向好妒忌,不大可能主动给爹爹收房吧?也可能只是问话时小妮子答得好,所以特为赏的?”
那枝钗是品相相当不错的和田碧玉,价值不菲,若肯赏赐丫鬟,只怕是因雪霰说出了重要的话。
顾喟虽然在祭河的差使中一直很注意保持与雪霰的距离,遇到机要都会把她远远遣开,但毕竟朝夕相处,若是有什么他没有注意到的细节落在小丫头的眼里,又被武夔套了去……他心里有些紧张,对武曼容问的“你怎么了?”却装出笑脸:“没怎么,就是累了。睡吧。”
但这一夜噩梦连连,最后是被武曼容推醒的:“夫君,你怎么了?哪里有火?你娘怎么了?”
他被魇住了,四肢不能动弹,嘴唇只能哆嗦,声音发不出来,冷汗倒是一层层冒出来,唯有眼珠子直瞪着武曼容,看她由担心变作害怕,但还是不离不弃在他身边,捏着袖子为他拭汗。
顾喟好不容易说出话来时,第一句盯着武曼容问:“我梦里说什么了?”
武曼容像是再次被他的模样吓到了,期期艾艾复述了半天。顾喟才悄然舒气,说:“大概又梦见我家奴变的事了,那场大火,我虽没有亲见,但一直在脑海中盘旋,梦里那些死去的亲人就如冤亲债主一样缠着我不放。”
武曼容说:“实在不行,请些道人到家里来打醮驱驱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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