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里都察院还是厉害。不过滥用漕船也不是重罪吧?”
侧寒趁着给这桌人分狮子头,听他们说话。他们也不顾忌一个伺候酒桌的小厨娘,继续说得口沫四溅。
“这确实不是重罪。可接下来以漕船为突破口,问南直隶漕运中的漏洞,特别是关于滥发商引,商人用漕船运货,逃避厘税的事。这一下又问出新名堂了,蒋端支吾了半天,最后说他是得户部招呼,并不敢妄自做主的。”
“啊……”大家一阵大呼小叫,“户部可不是咱们那位小阁老在执掌!年年说国库匮乏,连西北的军饷都发不起,原来商引、厘税上都有猫腻!这要查下去,说不定能查出大问题来!”
“可不!谁不知道武家家赀万贯,富可敌国,小阁老连小妾都有二十多个,外室大概还有十来个,比后宫的妃子都不得少哦!”
若能查出那么大的罪过,武省身一家想必会被牵连到倒台。
侧寒也自惊喜,给这些人分好狮子头后,端着托盘往外走。
突又听见一个人说:“说到外室,我倒听说这次武尚书的一位外室也送去受审了。是个大美人,也牵拉出来不少事呢。”
“啊?这就已经牵扯到武家了吗?是怎样的大美人?”听到这种绯红色的事,所有人眼睛都亮了,催着那个懂内情的人快点说。
侧寒赶紧把托盘送出门,又从新上菜的小伙计手里接过一盘三套鸭送到席面上,留一句:“各位爷先聊,这鸭子吃法讲究,一会儿奴来说一说。”
名正言顺留在席边等候。
说话的那个喝了口茶,吃了口狮子头,才慢条斯理地说:“那个外室,据说是去岁蒋巡抚通过武尚书的女婿送达京城武家的。是苏州府里出名的红倌人,诗词歌赋无所不会,又乖巧听话,当然还是个大美人。可蒋端是包藏祸心的,那个美人是安在武尚书身边的一颗棋子。你们知道她原来是什么身份?”
“不知道啊。”
“蒋端招认,她原来是被杀的那位司空仪次辅家的内亲、当年侍读皇上的展书翰林董弘文的女儿——据说还曾许给他们家小孙子司空凭做未婚妻的。”
侧寒第一次听到司空仪的小孙子的名字,像被雷劈了似的,懵了片刻,心里又渐渐清明起来。
那人继续说着:“可是司空家绝户了嘛,除了被正法的、被杖毙的、受不了辱自尽的,还有的被仇家灭门的、被大火烧焦了的……总之是惨不堪言!不仅司空家,他姻戚里、门生里牵扯到的也多没有好下场,比如司空遇的小舅子,妹妹嫁给司空遇,女儿许给司空家,亲上加亲,却因此也被牵连,董弘文佥妻流放西北,女儿没入教坊司,后来便为蒋端所得了。”
“所以蒋端早就对他老师暗藏祸心了?”
“谁说不是呢!”说话的一拍大腿,“这些人啊,心机太深沉了!”
侧寒却知,董清抒是蒋端送给顾喟的,而顾喟才特意转手送给了他丈人,原来他也早知道——这不仅是心机深,而且是毫无人性了。
“是不是要从这位姓董的美人儿口中,问询当年司空家的案子?是要为司空次辅一家翻案了吗?”
“据说还没审出什么来,想来是要翻案吧?若司空家是被冤的,那么冤枉他们的不就是武首辅一家了吗?”
大概审讯也只进展到这里,几个人聊畅快了,又开始吃吃喝喝:“小厨娘,听说这三套鸭是江南菜中的奇巧之作,吃法还得你来介绍?那你说说,这鸭子有何独到之处卖这么贵呀?”
侧寒收摄心神,上前道:“回禀各位老爷,这鸭子外观看平平无奇吧,其实里头大有乾坤。”
她用长筷子小心分开由火腿、干贝等高汤清炖的鸭子,把一块块脯子、鸭腿和鸭翅分别置于客人的盘子里:“家鸭是第一层,肥嫩香酥。”
大家吃着碗里、瞧着砂锅里——分完一只鸭子,里头竟然还包着一只,不过个头小一圈。
侧寒又说:“这第二套,是一只野鸭,去骨留肉,套在家鸭肚腹中,留有野鸭的香韧口感,汤汁留在肉里,是野味特有的鲜。”又分了野鸭,特为把含着的肉汁舀在各人的汤碗里。
大家边品尝边赞扬,而看见分完野鸭之后,竟还有一层,懂吃的老饕说:“哦哟,是只鸽子吧?”
“不错,是只鸽子,也去了骨,套在野鸭腹中,一道炖烂,柔润清鲜。鸽子肚子里是咸八宝饭,汲取了三层汤汁的精华,又混合着火腿、虾仁、干贝、肫肝、冬菇、冬笋、板栗,好吃又滋补。”她伸手又分鸽子肉和里面的咸八宝饭。
吃完的食客击节叫好,当场吟诗道:“三禽一簋世无双,鹜套家鸭鸽内藏;层出不穷尝异味,楼头放鹤忘回乡。(1)”
侧寒含笑退下,笑容在屋子外面便消失了。她隐隐的直觉告诉她,现在的局面便如这三套之鸭,一层套一层,不知道哪一层才能剥到根底:董清抒是武夔的人带走的,特意拿来让蒋端指认武家对司空家的陷害?这样自毁般的设计一定有嵌套的阴谋,只是她还看不透。
她回到厨房,凝神片刻后,叫帮厨做了一道菜一道点心,又附了一瓶女儿红,用碧青色丝带扎着。
吩咐专事送菜的小伙计:“这是兵部员外郎顾大人点的菜,叫送到府里添餐。酒楼里忙完,厨师都休息了,若要打赏,求爷明儿再说。”
小伙计飞一般去了,一会儿回来说:“送进顾府了,里头出来说明日会来打赏,谢谢姑娘了。”
侧寒怀着些忐忑,等到第二日,知道他只有傍晚才能过来,但心里也一直不大安宁,想了又想,叫跑腿买菜的伙计去买了草鱼,费了大半天的功夫揉了鱼面,炖了鱼汤,只等他过来。
傍晚的时候,顾喟在后门被门子老张拦住了:“不好意思啊顾大人,这是后门,下人进出的地方,又是菜、又是肉、又是鱼、又是柴火,脏兮兮的,可不脏了贵人的脚?请顾大人到小阁里一坐,稍后自会上菜。”
顾喟打量了门子一会儿,提着袍子说:“好。我今日一个人来吃,就点些我爱吃的。”
他从前门重新进去,在小阁里只等了一小会儿,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打起帘子走进来。四下看看,不等他生气,先用手指按在嘴唇上“嘘”了一声,然后才说:“我观察过了,没有人跟着你进来,应当安全。我也吩咐伙计们在周边多关注。若听见布谷鸟叫,就意味着有不该来的人来了。你说话也小声些,这里虽然算私密,但声音太高了,周围的阁子也能听见的。”
顾喟是有些恼怒的,听她这么说了,忍了气坐回绣墩上,盯着她看。
侧寒却颇静气,埋头从保温的提盒里端了一碗鱼面,一如既往是洁白的面汤和半透明的刀切面条,撒着葱花。
“先吃,还是先听我说?”
虽然鱼面极具诱惑,但他还是说:“你先说。不是让你离京了,为什么又回来?!”声音不觉就提高了。
“嘘,嘘。”她再次警告他,“现在很危险,你能不能控制点情绪?”
他忍着怒火压下情绪,等她回复。
侧寒的表情很复杂,看他的目光里有怨、有怒、有不屑,也有同情。
好半天才说:“董清抒被带回京了,你知道吗?”
他果然惊诧,“呼”地站起身道:“为什么?”
“坐下!咋呼什么?”她呵斥他,又说:“连来金阊雅宴吃饭的客人都晓得,董清抒被送到大理寺受审,他们都晓得她是司空次辅家没过门的孙媳妇。你却还不知道?”
顾喟的惊诧神色慢慢变化着,变成了惊恐慌乱,变成了难以解释的焦灼。
“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她被审,还是不知道她是司空家没过门的孙媳妇?”
“……”
侧寒坐在他对面,凝然望着他,表情肃穆,毫无感情似的,抬抬下巴说:“你还是先吃吧,辛苦了半日做出来的鱼面,要是一会儿吃不下,可太浪费我一片心意了。”
“阿侧……”他垂首不怎么敢直视她,渐渐眼圈红起来,含着的泪越涌越多,但始终含在眼眶里,没落下来。
他提起筷子,夹起鱼面,夹了好多,但筷子抬起来,大多数光滑的鱼面就落回汤里,他只吃了一根,努力地咀嚼,眼泪终于滑到汤碗里。
作者有话说:
(1)清代佚名食客赞三套鸭的诗。
第153章 “司空凭公
顾喟这顿饭吃得很慢,侧寒始终很有耐心,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他的每一颗泪,嘴角的每一次颤动,咀嚼后喉结的每一次滑动,都落在她的眼帘里,给她带来复杂的感受。
等他终于吃完鱼面,侧寒又默然了一会儿,才说:“司空凭公子……”
对面的人撩起眼皮子,看了她好半天才说:“这个名字说出来,就是杀死我的利刃了。”
侧寒明白,转而仍然叫他:“顾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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