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画舫无风月_未晏斋 > 第183页
    “懂了。”侧寒说,见顾喟又沉默良久,便说,“里面还有几道菜,要我去指点一下。”


    顾喟的眼睛有点发红,在她擦肩而过时抓住她的胳膊:“我没说完。”


    “那请不要这么拖泥带水的,你忙,我也忙。”


    她旋即被拉近了,他没有捏她的下巴迫她抬头,但自个儿垂了头在她耳边爆豆子般说话:“行,我说快点,你仔细听。”


    “我说服不了武夔上书替三皇子争储位,那就得利用他妻子孙夫人来为女婿争;陈鲸与武夔翻脸,我势必哪里都不能讨好;季维练说,邹定兴在写给皇帝的青词了,他还很诧异这个老古板怎么会写这种东西;但邹定兴要是骨头不够硬,来日被诏狱拷打而吐露出你我来,就要糟糕……这些事,几天内就都会一一发生。”


    侧寒抬头看着他:“你要我与你同生共死?”


    顾喟沉沉地看着她:“……我要你立刻离开京城。”


    “即便有路引,天网恢恢……”


    顾喟道:“所以,你不能往南走,你要往北去。先跟着顾鸣的商队,他有朝廷批复的军需商引,几乎不会被盘查;我又给你办了去固原的路引,你要格外关注邸报和急信,如果顾鸣因我的牵连被缉拿,你早早发现端倪,早早脱离商队,想办法往北去。”


    “为什么一定要往北……”侧寒的声音有点颤抖,“我人生地不熟的。南边,还有花妈妈,女户的盘查少,我为什么不能回去?”


    顾喟耐心地跟她解释:“姑苏人口何等稠密,保甲黄册何等严密,官府寻人何等便当!拿着——”


    侧寒手里被塞了一张纸,她打开就着昏暗的廊道灯看到,上面详细地写了一个地址,像是军镇里营盘的番号。


    不等她问“这是什么”,顾喟已经低声说:“你爹爹江名扬,在此营的都指挥使帐下。去岁人员核查的名册里,我找到了他的名字。”


    看着侧寒惊讶地睁大了的眼睛,他点点头:“至少去年,他还在人间。军镇扼秘处,或许不许片纸流出,所以没有家书到苏州。”


    “你……”侧寒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哽咽着,望着他的脸和眼睛,最后轻轻地捶了捶他的胸口。


    他终于敢把她搂在怀里,无限珍视,又无限伤怀。


    “阿侧,我原来一个人,单打独斗,我只想着复仇,其他人都是我的工具,我从来不在乎任何人的死活;现在,我身上有数不尽的重担,我日思夜想,想保全这个、保护那个……我好累,一点没有曾经快意恩仇的爽利……”


    “阿凭。我并不是想成为你的负累。”


    还有她想保护的每一个人,于她是仁义,于他是负担——可侧寒也不觉得自己有错,或许,有错的是这个世界,总是让善良的人挣扎求道义。


    “但是……”顾喟又道,“我以前是一腔孤勇,每天都像行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夜里,不知道前方等待我的是什么妖魔鬼怪。但现在,有了你,有了这些‘负累’,前路仿佛便有了明灯,有了希望。我是心甘情愿的。”


    他捧住她的脸,轻啄了几下,他们面颊上的泪交融在一起。


    顾喟在笑:“想要不做我的负累,就要乖乖听我的,这几日把行囊收拾好,不要和任何人告别。顾鸣的车队一到京畿,我就叫人送你过去。你若在路上听说朝局惨烈,立刻想办法离开,一路往北。我若有来日,会到固原寻你;我若没有来日,你就带着我们的孩子,好好陪你父亲,好好尽孝。固原很苦,但你不是佥军的人员,将来时局平稳了,再想办法回苏州。”


    外头梆子敲了头更,更夫枯燥的“小心火烛”的长音传进墙里。


    顾喟说:“我得回去了。对不起,一开始就把你牵扯进来了。”他咬了咬嘴唇,想说的好多话没有说出口。


    侧寒踮脚抱住他的脖子,吻住他的嘴唇。


    顾喟惊喜又凄然。抱住她的腰,回应她的深吻。


    脸颊是湿漉漉的,泪水有时会流进嘴里,又咸又涩,可舌尖的甜蜜却越发浓厚。


    如果时间就此停滞,没有报仇、没有救人、没有锄奸、没有负累……该有多美好,永不停息的美好。


    但是两个人都是理智的人,美好被硬生生截断,缠绵只留在彼此的目光里,映着夜色里无数的星光。


    “回吧。”


    “你记得要听话。就听我一回,乖。”


    “嗯。”


    “明儿我中午下值就来接你回别苑。”他最后吻了吻她的额头,又蹲下身,耳朵贴在她肚子上。


    “可惜还感觉不到他的动弹。”他笑了,“希望我能亲眼看见小家伙。”


    “当然,你还要陪他长大。”


    这是最美的情话。


    顾喟带着这样的希望,恋恋不舍与侧寒分开,回他那个与武曼容一同的府邸里。


    “小姐今日好些没?”他在自家宅子,必须得装出一副假面。他是体贴又权威的夫君,任谁都不能不说他有节有度、有礼有规,爱妻子又不乏谆谆的指点,使得顾府越来越行使起他的权威来。


    丫鬟们回报说武曼容好多了。


    顾喟脸上露出笑容,回到屋里,先检视武曼容吃的药,见几乎没动,不由皱眉道:“药怎么不喝?”


    小丫鬟战战兢兢道:“小姐觉得太苦,而且没效,就不肯喝了。”


    武曼容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噘着嘴、眨巴着眼睛望着她的夫君。


    夫君果然是又好气又好笑的模样:“阿容,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十七岁都及笄两年了!怎么吃个药还不听话?”


    “真的没用嘛。”武曼容撒娇说,“还不如那丹药,吃了很快就见效了。”


    顾喟叹口气,问:“那今天肚子还疼不疼了?”


    “还有点疼,坠胀坠胀的。”


    顾喟问:“再吃颗丹药巩固巩固药效?”


    武曼容乖巧地点点头,见他亲自开了装丹药的锦盒取了一颗,又亲自倒了水拿过来。


    “武首辅幸而颇得皇上宠信,宫里那么珍贵的丹药,得了那么多赐下。换成一般人家,又岂有丹药,又岂有御医?”


    武曼容吃了丹药,问:“爹爹给你的呀?”


    顾喟面不改色地点点头。


    武曼容咽下之后才说:“这丹药止疼是好,但我吃了特别嗜睡,心也跳得比以往快。”


    顾喟道:“据说要药效好,可以配点酒。不过你还小,不宜喝酒。”


    “少来一点也不是不可以。”武曼容说,“过年过节,我在家中也会浅饮一些甜醴。”


    见顾喟又皱眉又笑,感觉是宠爱不忍反对的模样,武曼容今日身体好转,又见他和蔼,心情便也陡然好了,吩咐丫鬟:“倒一小盏甜醴来。”观察着顾喟的神色,见他果然没有反对。


    她喝了小盏的大半,甜甜的很适口。但顾喟夺走了酒盏:“差不多了,别多喝。”


    武曼容觉得腹部隐隐的痛也消失了,浑身一阵飘忽的舒适。顾喟帮她摆好枕头,让她躺下,又给她掖好被角,含笑坐在她床边看着她。


    武曼容喃喃道:“夫君,这些服侍工作,让丫头们做就行了。哪里须你亲自来?”


    顾喟笑道:“服侍你,我乐意啊。”


    武曼容看着他英俊而带笑的脸,伸手去抚,他却几乎同时起身:“你嘴角有酒渍,我拧手巾给你擦一擦。”


    武曼容的手僵在半空,然后默默然缩了回被窝里。


    她是石女,无法和男人亲昵,所以出嫁前没有家中长辈或嬷嬷教她那些“私房话”,也没有用春.宫册子压箱底——大家怕她学会了而不能,会格外痛苦。


    但她在女诫女则之外,也偷偷读过话本,男女之事没有亲历过,却也知道即便不行那事,也可以有拥抱、抚摸、亲吻等诸多举止。


    但顾喟从来异常守礼,这些也从来没有。


    她某处不通,可也有杨柳般的苗条身子,有初发蓓蕾般的胸脯,有嫩白光滑的肌肤,也像开得正好的花骨朵儿。他却从来没有用其他方式爱过她。


    她也不好意思说出口。


    顾喟细心地给她擦了嘴角,她此刻有些迷蒙,委屈地说:“夫君……能不能……”


    顾喟站在她床边俯视着她,笑意融融但没什么温度:“睡吧,好好休息,明日就好了。”


    他不等她说什么,径直转身回到梢间里。


    丹丸长得一样,内里却不同。


    皇帝服用的是道士们炼出来的,红铅或丹砂;他这个是偷偷请人制作的鸦.片膏子(1),止痛效果更卓著,但久用问题更大,若是就酒服用,则是慢慢杀人的剧.毒之物。


    他控制着丹药和酒的量,不会叫她殒命,甚至初始很有用。


    他安心一觉,天亮时听见值夜的小丫鬟一声惊叫:“二小姐!二小姐你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1)明代已有此物,据说万历就爱用,那时候都是口服,和后来不完全一样。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