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路风似的,大概也积攒了不少怒气。
走到里头,还能听见武成的嚎哭:“我不中用咯……狡兔死,走狗烹咯……”
武夔怒声对自己的长随道:“给我出去塞住他的臭嘴!”
顾喟说:“泰山,武成也是家里的老人儿了。”
“正因为他是家里的老人儿,我才留着他吃一口闲饭。他如今天天见人就念叨,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武家没有家训了!那三千两,也是他说没了,大家也就信了他了。”
顾喟顺势道:“小婿的愚见,门房也是一个宅邸里的脸面,武成可惜可怜,但确实不宜在门房里做事了。”
武夔点头道:“来啊,和武成家里人知会一声,让他到武家在浙江的老宅去守庄子吧。叫他家人即日就做出行的准备,除了细软,一概不许带走。再不规矩、不知恩,或拖延不走的,直接乱棍打出去,叫他全家在京里当乞儿、喝西北风去吧!”
长随不敢怠慢,立时去了。
外头传来武成突然爆发的大骂,然后声音被什么塞住了一样,只余下“呜呜”的不屈声渐行渐远。
进了屋子,顾喟首先给老丈人一跪。
武夔回身道:“贤坦,这是什么意思?”
顾喟带着哭腔说:“泰山大人,我没照顾好阿容……”
“阿容怎么了?”武夔倒算气定神闲。
顾喟哽咽道:“这次疼痛厉害得紧,前后请了太医院六个御医,又请了坊间有名的郎中都瞧过了,药汤子当饭吃,丹药也不得不吃了好几次了。但药汤如水沃石,毫无用处;丹药能解一时之痛,却不能长久,也不能治根。都是小婿的不是!”
武夔长太息而掩涕,亲自扶女婿起身:“贤婿,这怎么能怪你?只怪阿容命薄,终有此一劫。”
“那我不如随她去了……”
“不要这样讲。大丈夫何患无妻,也不该太儿女情长。”武夔也老泪纵横,“若是小女不幸……以后我家堂房还有德色双全的姑娘的,我再做主婚配给你。”
顾喟垂头,用袖子掩泪一般,其实心里想:怎么,还想拿你武家的姑娘绑定了我?
武夔又拿了一盒丹药给他:“这些是宫里新赏出来的,其实我不愿她以丹药代替汤药,不过现在如果只有丹药能镇痛,也就顾不得太多了。”
顾喟但凡想自己灭家亡族的那一幕,眼泪就完全止不住,此刻袖子离开,便见满脸泪痕。
武夔自也看得心酸,陪着落了不少老泪,又互相劝慰。他尚未嗅到顾喟的不对劲的地方——顾喟在丈人面前掩饰得格外小心,全然不同于在陈鲸等处。
武夔道:“我自阿容出生,见有这样的缺陷,便一直格外疼宠她,想着用最好的一切来补偿她,让她有限的一生能过得幸福。她遇见你、喜欢你、嫁给你,大概是她最满足的时光了。”
“贤坦,从这儿说起,还是要感谢你。不管阿容还能有多少时日,你都好好陪陪她吧,让她不带遗憾地离去,我做父亲的也无怨无悔了。”
“是!”顾喟犹豫了片刻终于说,“小婿……还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你说罢。”
顾喟道:“密谈那天……听泰山说起拷问董清抒的事……”
他清楚地看见武夔的眼睛狐疑地眯了眯,但没有说话。顾喟便也格外惶恐地说:“小婿不敢说话,因为……董清抒是小婿替蒋巡抚带入京、送给泰山的。实在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武夔淡然道:“这怪不得你。我自然早就调查过,董清抒在你别苑住的日子,基本是独门独院,请的教习也是京里的。蒋端不安好心,让她装疯卖傻打探我这里的消息。我打她,也是想逼出她的真面目来,毕竟,真是一个丧失记忆的傻子,蒋端送给我干什么呢?”
“这几日又拷问了吗?”
“每日二十鞭,再用烙铁烙她的脚心,只给薄粥一碗续命。不过,嘴倒是够硬的,疯倒是装得挺逼真的。”
顾喟虽被武夔犀利的目光凝视着,但还是说出了那句:“泰山,小婿……着实后悔,但董清抒不像是装疯,自金陵时见她,就是这副样子。”
武夔冷笑道:“贤坦,你可太憨了。你知道不知道,陈太监那里已经派了个侍婢好像姓张的去看过她,两个人还以诗作隐语,哓哓地谈了半天。只是我外室的丫鬟愚钝,诗也没有记全——董清抒背起诗歌时,可从来看不出有半分记性不好的样子呀。”
“陈太监的侍婢?姓张?”
“嗯,我那里的丫鬟说,是个长得不好看的丫头,好像是叫张翠宝的,但很聪明,或会是陈太监留着往诸王妃、公主、命妇那里办事的。”武夔说,“陈太监都参与进来了,看来,这蒋端的手伸得很长啊,还晓得先把司礼监服侍好了,为将来做‘从龙之臣’铺路。”
顾喟大致想通了,眉也皱了起来。
“泰山,小婿觉得,拷问了这么久了,董清抒骨头还挺硬的,而陈太监又掺和其中,只怕真正干预起来我们也不好不答应。”
“你的意思,把董清抒杀了算了?”武夔犹豫了一下,好像不舍得,又好像不情愿。
顾喟道:“人命关天,杀了反而说不清。既然她是蒋端送来的,想必出身也不佳,不如远远地打发了,既出了气,又不伤阴骘,若有个什么也好解释,实在想叫回来也还有机会。”
“想的倒挺周全。那打发到哪儿呢?”
顾喟笑道:“要在泰山而不是陈鲸的掌握之中,自然看王侍郎和小婿的手能触及的地方——西北军镇,底层的屯田士卒好些没有婆娘的。”
“发到西北军镇充实军户啊?倒是个还不错的主意。只是苦了董清抒了,那一双小脚、一双嫩手,可要交代在那干冷无比的鬼地方了。哪个军镇比较好?”
顾喟道:“小婿再去兵部查一查堪舆,一般无非是平凉府、静宁州和固原府。”
“平凉府商户多,不安分;固原府靠近关隘,打仗都在那里,风险大;倒是静宁州屯田多,让她嫁个做军的,去种地吧。”武夔说。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还是剧情线。下一章小两口才能再见面。
第145章 “阿凭。我
顾喟捧着装丹药的锦盒,一脸感激地离开了武夔府上,上了轿子放下轿帘,就换成冷笑。
他乘轿到半路,跺了跺底板,对轿夫说:“我突然想起有个急事,也不用你们送了,自己骑马去。你们先回顾府上,和小姐说一声,我晚上回府再陪她。”
轿子不见时,他骑马一个转弯,直接到了金阊雅宴。
入厨下,果然看到侧寒在教小厨看火候,她见到顾喟时,特意不理,扭头不看他。
顾喟却径直到她面前:“来一下,我有事交代——你关心的事。”
那小厨笑道:“阿侧姐,你忙吧,我已经懂了。”开始颠勺。
侧寒指了指门外:“我还得忙,说完就得回来。”
“放心,我也说完就走。”
路过一个空灶时,顾喟把一个锦盒丢到火里,灶膛里立刻腾起火焰,先是橙色,再是五颜六色的,“哔剥”有声。
到了一个安全无他人的地方,侧寒先问:“你往灶膛里丢了什么?”
顾喟说:“御赐的丹药。谈不上有多大用处,却是劳民伤财,费了皇上和丹士不少时间和气力。”
“是给你家武小姐用的药吗?干嘛丢掉?”
“因为我另给她备了丹药。”顾喟淡然说,“总数量上不能出错,不能给她的丫鬟们看出端倪。”
他见侧寒清凌凌的目光看过来,又解释道:“她的汤药是御医或郎中开方,有时候武夔还会亲自看方子;她随嫁的丫鬟和婆子亲手煎药,外人碰都碰不到;唯有丹药,是皇上赐下的,武尚书赠予的……”
所以可以在丹药上动手脚。
侧寒无话可说。
这是他的底色,也是他成事的基础。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乃至违经合道。
不过,他眼底里有对她的关心和情意,却没有说出来,只是理智地和她交代:“我已经和武夔提出了送走董清抒的要求,他也答应了。送去的地方不太好——武夔现在恨意很重,必不肯让她在江南那样的好地方过舒服日子——不过那地方是我可以关照到的,不会让她太受苦。她只要躲开这里,蒋端就没有对质的对象了,蒋端这次应该逃脱不掉了。”
蒋端是江名扬“贪贿案”的定谳者和幕后推手。
侧寒低声说:“谢谢你。”
顾喟以许久的沉默反馈着她单调的谢意,而后转换了话题:“你和陈鲸见过了?还以张翠宝的名义去见过董清抒了?”
侧寒没有否认:“陈鲸已经不信任你了。”
“他怎么说?”
侧寒把陈鲸的话一五一十转述给他。
顾喟殊无惧色,听完淡淡点头:“他不信我不要紧,只要认定蒋端和武夔在其中搅和立储的事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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