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王友拈须,似乎没听懂,但眉梢微微一挑。
顾喟会意一笑:“矿区账目被邹定兴此贼盘得透了,一状上去虽惹了皇上怒气,但据说皇上也派人去查了矿税的事,要是给邹定兴翻了案,很多事就麻烦了。可他现在又在诏狱,等闲弄不到他。卑职想,劳烦我那兄弟跑一趟,买卖之后,账目就清了;要是不慎账库房失了火,那也真是天意弄人。”
王友终于笑起来:“贤侄太懂事了。”
“还望侍郎栽培。”
“我又如何栽培得了你!”王友说,“贤侄将来是能入阁的呀!你那兄弟做铁矿的买卖,有什么手续都可以删繁就简,免税的关书也很好办下来的。”
“是……卑职还想,要转移圣上视线,要让邹定兴胡说之词能达天听,才能转移圣上注意,只把雷霆震怒落于邹定兴一人身上。”
王友点点头:“我也可以想办法。”
“昨日家岳府中谈话,卑职人微言轻,没有敢在诸位大人面前开口。”顾喟道,“不过很多时候乱就是治,浑水就可以摸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4章 让她嫁个做
顾喟在官场游刃有余,尤其是特别会揣摩长官的意思,协调自己的资源,把事情办得玲珑剔透、皆大欢喜。
他自己也瞎想过,如果他不报仇,只好好为官,十年二十年后入阁拜相并非可望而不可即,或许会比他的父辈做得更好。
可想完之后,他会苦笑着轻轻抽自己一耳光。
他的家族已经被灭尽了,他是要顶着顾家的名号入阁拜相,为顾家挣得名望,而让自己的家人含冤九泉吗?
想完之后,他报仇的执念会再坚定一分。他余生的使命便是此事。此事完成,生死就都不重要了。
下值之后,在兵部门口遇上了季维练。
季维练接替当千户,而原来的管千户到地方上当武官,今日陪着到兵部报到。
“顾大人,今晚一起到金阊雅宴给我们指挥佥事管大人践行吧。”
顾喟听到金阊雅宴,心情就复杂起来,本能地摇摇头:“不巧了,今日家里有事,妻子身子不爽利,得回去陪陪她。管佥事高升,我自当准备贺礼。”
客气了一番,季维练道了声“借一步说话”,拉着顾喟到了一处无人的角落。
刚刚还笑嘻嘻的脸顿时垮了,叹气道:“其实我是特意借机会来找你的。我这几天派人盯着武尚书家的门房,甚至自己还亲自去过一回,都听见那武成在絮絮叨叨跟人说‘要报仇’‘我听得出来音色’‘定找得到那个人’。虽说那番子我又遣到京城之外暂避了,但人家老婆孩子都在京里,我也不能让他从此往后就不再回来了。真怕那死瞎子闹出什么事来。”
顾喟说:“我明白了,管叫你再不为他烦心。”
“多谢!多谢!”季维练拱手道,“少了这个麻烦就好。晚上真不去金阊雅宴吃饭?”
顾喟依然摇摇头。
季维练道:“好吧,你疼老婆,我不能逼了你去。改日再宴请你,那时可不许不来。”
顾喟没去金阊雅宴吃饭,却依然到了金阊雅宴的后门,久久伫立凝望。
看得后门的门子都过来招呼:“顾爷,不进来吃饭?还是……找阿侧姑娘?”
顾喟摇摇头:“今日不来吃饭,也不找阿侧。”
故作闲闲又问:“阿侧还在忙呢?身体好些没?”
门子道:“似乎比以前显得疲劳,不过也还好,现在在厨房里开菜单子,教几个厨子做淮扬菜呢。”又絮絮叨叨讲了半天这主厨的厨娘厨艺既高,人品又好。
顾喟听了好一会儿,不觉嘴角带着些笑意。
而门子亦笑道:“可惜面上多了块疤痕。不过,若不管容貌,只管人品和聪慧,谁娶了她谁可享福呢!”
顾喟垂头,有些不好意思,旋即发觉在门子面前,这作态不是自作多情又是什么?赶紧换了肃容:“侧寒姑娘现在是给闫侯爷做事的人,闫侯爷带来的人都是重要的,厨娘万不能出岔子。你们前门后门的尤其要关注她的进出,别侯爷等着要就餐,厨娘却不在。”
“省得,省得。”门子笑道,“再说侧寒姑娘心善,也不会害我们这些人的。”
那倒是。
顾喟略略放心,于是回到他的顾府。
武曼容还在卧床,白皙的脸变得发黄,只在看见顾喟时露出一点笑:“夫君,回来了?”
顾喟上前扶着她:“昨儿不是说疼得好些,今儿又疼了?”
武曼容说:“这次疼的时间特别久,爹爹来看望我时,我见他老人家眉头紧锁,强颜欢笑——夫君,我是不是不久于人世了?”
“瞎说!”顾喟道,“你正是花朵绽放的年华,怎么可能!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慢慢将养,好好吃药,都会好的。今儿的药吃了没有?”
小丫鬟端来一碗药:“姑爷,药刚刚煎好。”
顾喟自然而然地接过药碗,见那深褐色的药汁子上浮着一层白雾气,苦味几乎能闻出来。他舀了一匙吹凉,送到武曼容口边。
武曼容喝了一匙药,顿时被苦得脸都皱起来了。
又勉强喝了两匙,撒娇说:“我不喝了,疼死算了。”
顾喟好说歹说,骗得她又喝了两匙。见武曼容又不愿意喝了,他说:“看得我也心疼你要喝这么多苦汁子。喝了有没有好些?”
武曼容撇撇嘴说:“太医院的药汤,最是哄人的东西。说起来还是三个太医参详着开的方子,又由我这里的家生丫鬟细细煎了来的,其实照样一点用都没有。还不如宫里赐出来的丹药。”
顾喟说:“哦,那丹药我倒又问岳丈要了几颗,既然有功用,再吃一颗吧,好歹不用受疼受罪——太医院的人是不屑于丹药,但既然皇上都服,且身子骨似是还不错,应该是有化病补益的功效的。”
说完,到一向放丹药的匣子里,又取了一颗新拿来的丹药,让武曼容服下。
武曼容吃完丹药,先是舒服多了,松开眉头很快就睡着了。
但半夜里,她的贴身丫鬟连滚带爬地到顾喟“寝苫枕块”的梢间:“姑爷,姑爷,小姐突然疼得非常厉害!怎么办?要不要找郎中去?”
顾喟很快起身,穿着寝衣就到武曼容身边。外头灯烛点得明亮,看见武曼容脸上是豆大的汗珠,蜷缩在纱被里,凄声哭泣。
“阿容,阿容!”顾喟紧张地看着她,对丫鬟一叠连声地吩咐,“当然要快去找郎中,越快越好!”
然而折腾到天蒙蒙亮,郎中仍是把顾喟叫到一边悄然说:“顾大人,一直是小可给武小姐诊脉的,小可不能不实话回复顾大人:小姐的病情进展很快,也很严重,婆子按了小姐的腹部之后告诉小可,腹部已经硬如石块,碰之则疼。这是‘血痈内结,不通则痛’,加之听说小姐已经时有呕吐、腹泻的症状,只怕病灶在腹腔内不断扩散——这不是寻常女子经血有通道而出,即便是有瘀滞,几剂药还是能打通瘀滞、调理气血的,小姐这种,无路可通,淤血只在腹内坏死,再扩生到其他脏腑里。唉……”
顾喟眉头紧锁。
送走郎中,又叫请御医,倒是武曼容自己说:“夫君,不用,御医还是那几副方子,全无用途……你……还是再给我一颗丹药,让我舒坦些……从没有疼这么久过。”
顾喟似是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去开匣子又拿了一颗丹药。
他下午在兵部时,府上的小厮来找他:“爷,小姐又疼晕过去了,你是不是去看一看?”
顾喟很平静地合上面前的一份文书:“我这就去请假。如果这么严重,是不是要告诉武尚书一声?毕竟是他的女儿。”
为表礼数,顾喟亲自去武夔府上等候,等待间隙,听武成絮絮叨叨说他的不幸遭遇、说要抓住强盗为他的双眼报仇。
远远地见武夔的八抬大轿出现在巷口,顾喟说:“武成,我再同情你没有了,可这报仇的事要能成,还得听你家老爷、我那岳丈的,他才有替你报仇的能耐啊。”
轿子近了,顾喟却装作没看见的样子,带这些揶揄说:“我知道你这几个月不容易,我也感激你的,毕竟你替我办了那么多事,最后一次那三千两你说是被强盗抢走了,我也就自认晦气了,咱们谁容易呢?”
武夔躬身下轿,对武成喝道:“武成,你没必要逢人就讲你被打瞎了眼睛的事吧?”
“老爷,真的是小的亲耳听到有个番子路过府门时,说话的声音和当时打我的那个一模一样的。要是到锦衣卫各处彻查……”
顾喟在武夔皱着眉不耐烦的时候道:“泰山大人,查还是要查的,仇还是要报的。武成功劳苦劳都不胜枚举,拿一个番子应该也是易如反掌的……”
武夔道:“连实据都没有,京城上千个番子,一个一个拷问么?笑话!即便我们家出了个首辅,也不是这样为一个家奴开罪东厂、开罪锦衣卫衙门的吧?贤坦别听他胡说,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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