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武夔就急了,想是打了董清抒一顿逼问。但董清抒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也没答出什么来。武夔就更怀疑了,找了我和几个幕僚谈南直隶御史上书这件事,昨晚上主要讨论要不要也上书推举三皇子为储,大家意见不一。”
“你说了什么意见?”
“我没有说任何意见。”顾喟道,“武夔多疑,多话则他易生疑窦。昨晚说话的人则分两派:一派认为只要不立储,将来肃王居长,自然继位,只消保得现在稳定就好;一派觉得机会在眼前,我们不争取就给六王派争取了,一旦尘埃落定,再换储就难了;但是一旦开始争储,就免不了陷入党争,平衡立刻打破。武夔看起来也非常为难,绕室彷徨,唉声叹气。”
“我虽然昨晚没说话,但可以逐步推波助澜,让武夔和陈鲸因立储的事情撕破脸——外相和内相以往看起来关系还不错,互相巴结着,其实到核心的问题上立场是不同的。”
他凑近侧寒:“你找机会去看看张翠宝,若能遇到陈鲸更好,若遇不到,就让翠宝吹吹枕边风,把武夔当下的狗急跳墙说得严重些。”
侧寒心里愈发愤怒,她也是他的工具么?
她冷笑一声,正准备告诉他:她已经见过陈鲸了,陈鲸已经怀疑他了,虽然没有实据,敲打的意思已经出来了。
但突然感觉顾喟怔了怔,好像刚刚想起来什么似的,她就也沉住气,听他要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顾喟说:“不不,你不要去了。这些事情看起来不难,实则最伤心神,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养好身子,平安把孩子生下来。我叫张盛去吧,不知道他能不能说清楚我的意思。”
又是抬头望着顶上的梁柱,是默默想事儿的模样出来。
侧寒心里陡然一酸,感觉很复杂了。
试探着又说:“董清抒离间的作用已经完成了,你该想办法把她救出来了吧?”
顾喟又是愣了愣:“她在武夔外府中,又被武夔猜忌,只怕很难救啊!”
“很难的事,你让她去做?!”侧寒终于爆发了,“她只是个弱女子,记性都乱套了,你就利用她什么都记不得来构陷人么?她挨了打,你一点感觉都没有,是吧?她活该,是吧?”
“以后,是不是我也活该?!”
“阿侧!”
她嘴唇在哆嗦,但没有哭,极力让自己平静着:“你可以做到救她的,我来‘教’你:你和你岳父说:董清抒不能再留了,但为了避免立刻和蒋端撕破脸,也不能杀。给她一张路引,让她回苏州去,她脑子不好,牵扯不到任何人。”
“她回苏州去干嘛?”
“先到花妈妈的画舫上。”侧寒看着他的眼睛,“以后,我养她。”
顾喟不由嗤笑了一声,却惹怒了侧寒,一甩手给了他一耳光:“你又做师娘又做鬼,够了,不要再骗我了。你不救董清抒,我就去救;你嫌她是负担,我有口粥喝就有她的。我什么都不怕——也是你说的啊:‘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我就去做那个不要命的。”
顾喟脸上红了一片,但面色却青了,额角的青筋暴起来,时常温柔的桃花眼此刻像射出了利刃。他“呼”地站起身,身高的优势立刻给人凌逼之感,还昂起头向下睥睨,下颌骨绷得紧紧,喉结一阵阵滑动。
“我也没想过我这条命能活过三十。”他终于说,“我不像你喜欢去找死,是因为我的目标没有达成,我不能这么轻易地死。”
他眼眶是红的,眼白贯穿着一条一条红血丝,狰狞至极却又可怜。
“你也不能轻易地死,你再说那种话,就不要怪我会限制你的自由。”
“因为我怀了你的孩子?你要留你的血脉?”她呵呵地笑着,“我无名无分的——假装写的婚书不算——我就是给你生孩子留血脉的工具吧?和董清抒、张翠宝是一样的,就是一件工具吧?”说着,泪落了下来。
他通红的眼睛里也突然滚落两颗豆大的泪珠,滚落到下颌处停留了片刻,又滚落入他的衣领。
“就不能是……我希望你好好活着?”
顾喟一时周身无力,怕这副虚弱样子被发现,飞快地从屏风上扯了他的熟罗道袍披上,随意擦了脸上的泪滴,打开门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他话语里的颤音还留在侧寒耳边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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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喟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走在早秋的街道上,秋老虎又热又燥,道旁的杨柳和梧桐树里知了在不断地嘶鸣。
他到了兵部,趁人来得还少,含混交代一声:“我去查武选司的档案,看看这些年西北用兵的选官与征兵。”一头钻进灰尘仆仆的档库里,从一排排高高的架子上数准了位置,抽出西北屯兵屯田名册中的一本,在一个个枯燥的名字与钱粮发放数量里挨着寻找熟悉的名字。
心渐渐静下来了。脸还有点火辣辣的疼。
他手边有给官员提供的冰碗子,摆着些水果在上面,也可以取凉。他取了一块冰敷在脸上,恼恨她这动不动就动手的坏毛病,女孩子这么泼可怎么行?
董清抒倒是端庄典雅,即使当了诗妓也依然毫无谄媚之色,呆滞中带着令男人轻视的傻甜。
他想起小时候,她是表姐,其实见面并不多,母亲笑着说要给他们俩拴亲,他那时还小,甚至有点反感,觉得表姐太一板一眼了,漂亮但不讨喜。
“我将来要自己找媳妇!”他那时候在长辈们开玩笑的时候大声说。惹得长辈们哈哈大笑:“你这么小就想着要找媳妇了?找阿抒,知根知底的该多好!”
董清抒那时候也是个少女,脸腾地红了,羞恼地瞪了他一眼,说:“哪个要你这样乳臭未干的小孩子!”
两个人势必为此大吵一架,而在长辈们看来,这正好是“<a href=Tags_Nan/HuanXiYuanJia.html target=_blank >欢喜冤家</a>”的象征,愈发笑得前俯后仰的。
家难时,董清抒已经是婷婷少女了,她本来已经回了自己家,或许能逃出一劫,但她不放心“凭弟”,瞒着家人悄悄到司空府多看了一眼——没看到逃走的顾喟,却把自己陷入了狼窝,万劫不复。
虽然顾喟的舅家董氏一门后来也惨遭牵连,不过尚能苟全性命,女眷或为奴,或跟着丈夫佥妻发配;唯有董清抒落入娼门,打骂之苦有甚于其他女子。
顾喟其实明白自己的感受。他对董清抒的愧疚如海之深,而他又对她并无夫妻之爱,不敢想象要是必须娶她才完成自己的“使命”与“亏欠”,自己会过得多抑郁。所以,只有当他自己告诉自己他很厌恶董清抒的不贞时,好像才能有自洽。
他的泪不停地落下来,使面前的本册字迹模糊。
他本能地不断翻着书页,擦着热泪,生怕在书上留下泪痕。
在某一页终于翻不下去的时候,他再次擦干泪水,面前渐渐清晰。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那一页上,赫然写着“董弘文”的名字,下面有小字:“原翰林院修撰兼经筵展书翰林。佥妻发配静宁州。”
他呼吸都停滞了,仔细睁大眼睛看下面的文字。下面记录了去岁董弘文领粮米的数量,算来够三个人吃:他舅舅、舅母和表弟。
他刚刚几乎流失殆尽的心力立时回来了。
接下来,就是找“江名扬”的名字。卷帙浩繁,但总能找到的。
他要报仇,也要救人。有些牺牲在所难免,侧寒终会理解他的吧。
顾喟再次踏出库房的时候又是神采奕奕,拍着衣服上的灰尘,边笑边抱怨:“真是脏死了!都多少天没人打扫里头了?”
他的新同僚们大多也很刻意维系与他的关系,纷纷骂了一遍管库房的小吏不经心。
“王侍郎要叫我找些旧东西,我也初来乍到,不懂的地方得多和各位前辈请教。”顾喟朝众人一揖。
他的各位同僚们也都笑嘻嘻道:“好说,好说。探花郎聪颖过人,学什么都快呢。”
又有人问:“咦,顾大人脸上怎么红了一块?”
顾喟不动神色说:“嗐,所以说里头脏嘛,不知道是蚊子还是什么虫子咬了我脸颊一口,看不出半点痕迹,也不肿,就是痒得要命,挠得不成样子了。叫大家笑话了。”
他捧着一些文档册子,去侍郎王友办公事的屋子里寻他。
见面先谦卑地深揖,然后跪地问安。
王友急忙起身道:“不必不必,我们虽官位有上下,也不至于要到跪答的程度。”
“王侍郎是上官,亦是长辈。”顾喟答话很得体也很动听,“家岳一直嘱咐卑职到兵部来要礼数周到,才不丢了他的面子。”
他这样的待人处事漂亮得很。王友是武省身的门生,算来是武夔的同门兄弟辈分,不过在首辅孙婿面前可不敢托大,再三叫顾喟“请起”。
顾喟起身后把几本文书摊在条桌上,笑容可亲,意思隐晦却也好懂:“家岳和卑职说过兵部事情的为难。学生这段日子在研读西北用兵的文书资料和堪舆图、布阵图,懂的还不多。不过既然西北要随时准备着用兵,以防瓦剌侵袭,卑职觉得还是要充实当地武库。铁器易锈蚀,不得不时时更换。我有个堂房兄弟是做买卖的,想往南采购铁矿,自家冶炼之后再买到西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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