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而并好了两碗狮子头,六个呈花瓣状摆盘,中间的黄芽菜也摆成花蕊——不知她哪有那么多巧思。
不过转头以正脸对他,朱立坤的绮思消散了,注意力回到了狮子头上。也擓了一勺,只觉得那狮子头在汤匙上就软弹得很,入口一抿,只觉一股鲜香,居然化了一般,略有些瘦肉在舌尖打了一转,也只消咀嚼两下就没了,倒是这肉汁依然在口腔里回味无穷。
“爷,一匙入口,用舌头顶着上颚,狮子头的滋味格外柔嫩。”
他又试了试,简直拍案叫绝。明知这样的好菜肴应该慢慢细品,但事实上他的肚子里像伸出爪子来,要把那狮子头直往里扯一般,六个狮子头很快风卷残云一般没了,肚皮顿时溜圆的。
“确实与一般的肉丸子不同!确实是淮扬名菜!”
几个小太监也喜笑颜开的:“哎哟喂我的小爷,可几天没好胃口了,都把贵妃娘娘急死了。今儿总算吃了顿到位的了!”
朱立坤修长眼儿一眯:“那是御厨没一个长进东西!赏!”
侧寒道:“六爷,奴不要赏。”
“那你要什么?”
“肉丸子不难做,狮子头却有它的诀窍。六爷心烦,奴其实从陈公公对奴的话语里已经明白了。六爷是皇子,说句话有分量。懂诀窍的人就靠六爷多保全。”
朱立坤斜乜着盯住了她,半晌一笑:“你扯进事里了?要我保全你?”
侧寒笑道:“奴算什么名牌上的人?六爷,多一个帮你的是一个。人心向背,往往不能看表面,是吧?”
朱立坤又默然了好一会儿,然后突兀问:“没记错的话,你主子是顾喟?你之前请假,是跟着他祭河去了?”
“六爷好记性。”
朱立坤胡乱摇摇手:“我不怎么记乱七八糟的事的。只记得金阊雅宴主厨的菜好吃,是陈大伴推荐的,其他的,刚刚才想起来。我吃饱了,心里充实了。”
解下腰间一个荷包递过去:“你说的我明白,我能耐也有限,能耐范围里的可以答应你。这荷包也一并赏你,大伴总要卖它的面子。”
侧寒捏着荷包,深深地给朱立坤福了福:“恭送六爷。”
朱立坤和他带来的一群小太监、护卫都离开了。侧寒在盘盏狼藉的桌边坐下,阵阵疲累感袭来。她今天恨顾喟,但又担心他,不想见到他,又怕他不来金阊雅宴。
过了好久,来收拾桌张的仆妇进来,“咦”了一声劝她:“阿侧姑娘,脸色不太好,去休息休息吧。今晚好像没有什么要紧的宴,厨房里的人能应付得来。”
侧寒一起身,觉得小肚子有点坠胀,自己也害怕了,赶紧回到自己休息的屋子里。
她昏昏沉沉午睡了很久,晚上起来胡乱喝了点粥,然后也没管厨房的事,只侧倚着床栏看书,头一次认真地看《长短经》,起初不很习惯里面的思想,但慢慢地也看进去了,掩卷而思时,甚至能够想明白顾喟有些行为的原因。只是她仍旧无法完全认同,只是心道:要是爹爹当年多留个心眼儿,我们家是不是就不会沦落到此般境地?
直到都过了二更,她已经又困得想睡了,听见门房老张敲她的门:“阿侧姑娘,顾大人说有急事要找你。这么晚了,见不见?”
侧寒晃了晃脑袋保持清醒,说:“请他进来,门没闩。”
片刻后,她的房门被轻轻推开了,顾喟手提着一只羊角明灯走进来,光自下而上照在他的脸上,那张脸被照得棱角分明,但角度又显得有些骇人。
“这么早就熄灯睡觉了?”他放下灯,点了蜡烛,关上门,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才坐到她的床边。
抱愧地说:“应该早点来的,但今天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侧寒盯着他,他毫无愧色,摸了摸她的脸:“下值后本来想处理好几件事就来,但武夔特为唤人来找我,与他的几个好友、幕僚在他别居的府邸深谈到刚刚才散。不过,消息都在我意料之内。”
他露出一点笑,睫毛被蜡烛照得宛如一片羽毛,在眼睛下投下阴影,看不见他的眼神,只觉得烛光在瞳仁里一跳一跳的,像颗没有生命的黑曜石珠子。
“想知道吗,我说给你听。”
侧寒说:“你回别苑了吗?”
“没有,今日时间太紧了。”
那想来没收到她的信。
侧寒不太想听他说话,他无非要告诉她,武夔被他的反间计骗到了,回董清抒那儿,看到了他丢在花园里的信和藏在书柜、妆匣里的信——每一封信都用蒋端的字迹,暧昧而其实清楚地表意,做实了董清抒是蒋端留在武夔身边打探消息的人。
而武夔痛打董清抒,又得不到想要的消息,自然要找他信任的亲人、好友、幕僚等商议如何应对南直隶的御史台递送上来请求立储的折子。
“我岳父果然入彀了,他今日心急火燎,唯恐这封折子会激起朝中不同站队的党争。肃王居长,不立储,则皇帝百年之后可以以‘无嫡立长’的名分由阁臣来拥立;但若皇帝认真考虑了立储的事,得宠的闫贵妃所生六皇子则可能被立为太子——虽然阁臣可以封驳,但必将是和帝权旷日持久的拉锯;而且武家一直是以佞幸皇帝才得以坐稳位置的,若是因这条和皇帝有了裂痕,相权也未必保得住。”
他又笑了:“我一直以来收集了武氏、孙氏及其党羽的若干错处,就是等那一天——这些错处,在皇帝想保首辅的时候根本不算个事儿,但一旦皇帝想扳倒谁,这些就是最好的证据,何患无辞!”
他吻了吻侧寒的额头,期待她能共享自己的快乐。
侧寒冰着脸,躲开了他的嘴唇。
“怎么了?”
她一时不想先拿董清抒来说事,免得破坏了她的计划。
于是也垂下头,想着董清抒遍体鳞伤的样子,自然哽咽起来:“我流血了。”
“哪儿流血了?”顾喟先还没意识到,本能地问完,突然意识到什么,顿时有些慌乱,瞪大眼睛问,“说话呀,哪儿流血了?!”
侧寒红着眼眶,别过头。
“我让你不要在金阊雅宴辛苦!”他很愤怒,“你就是不听我的!”
她回眸盯着他的眼睛:“你继续骂呀,看能不能把血骂止住。”
顾喟有些无措,忍了气道:“我去给你找郎中!”
“现在还好。明天再找吧。”侧寒说,“你今晚回顾府还是别苑?”
“你要去别苑,我就带你去。”
“已经到宵禁时候了。”
顾喟强笑道:“本来也不禁求医。何况,我和五城兵马司、锦衣卫都有人认识,打个招呼就行——这世道没有卖不了的人情。”
侧寒说:“我不要去别苑,来回折腾又要出问题。你回顾府吧,我明儿请假看郎中去。”
顾喟顿了一会儿,转身往门那儿去。
但不是出门。
他闩好房门,回身脱掉外衣,最后坐在她床边脱鞋。
侧寒不由推他:“你想想我的名声!”
顾喟摇摇头:“我不管,我首先想的是我的夫人和孩子。”
钻进了她的被窝,摸摸她的肚子:“我一定得陪着你才安心。”
这个人,叫人又是恼恨,又是苦笑!
作者有话说:
这里制作狮子头的方法,是B站一个专门讲淮扬菜文化的up主的视频里学到的。虽然我已经望而却步,这种精致的做法实在不是一般做饭时能复刻的,不是多难,而是太难有这样的耐心了。
第143章 有些牺牲在
顾喟能感受到侧寒对他的冷淡。可他宁愿相信她的借口,也不肯让自己活在真实里。
只不过畏惧她会离开或离心,挤在她榻上的顾喟,默默地从背后抱着她,一点不肯撒手。
早上他很早就醒了,手臂已经麻木了,像无数只蚂蚁在啮咬似的,忍不住轻轻呻唤。而一直背对他的侧寒也已经醒了,转身问:“怎么了,又鬼压床了?”
“没有。”顾喟龇牙咧嘴地抽出手揉一揉胳膊,“不过噩梦是做了好多。”
侧寒一晚上几乎没翻身,此刻也腰酸背痛的,索性起床披衣。
“现在觉得好些了吗?”顾喟关心地问。
“还行吧。”她不冷不热的。
顾喟斟词酌句地说:“昨天晚上的事,你想不想知道?有关于董清抒的。”
“你说。”
他只能端详她的背影,听她声音不积极,但看不出什么情绪,于是也起身,特地坐在侧寒对面才说:“南直隶有个御史,上书请立皇储,而且暗示着要立六皇子。武夔联想到蒋端或会吃里扒外,便去董清抒那里打听消息,结果看到了我们以往藏在那儿的几封书信——是用蒋端的字迹写的。你记得不记得了?”
侧寒冷笑着望着他:“是我写的那几封咯?”
顾喟去拉她的手,陪笑着说:“也是我让你写的呀。”
她抽回自己的手,垂眸道:“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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