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子见多识广,自然晓得这看似随随便便的话里,意思厉害。
今日不让他们及时进去,便是由司礼监秉笔太监兼管的东厂要派人来了——东厂是什么地方!是皇帝可以越过刑部和内阁直接拿人问罪的地方!哪个文官武将听了不心里打哆嗦的?
无非是武首辅一家一向与宫里太监处得不错,从没拉下过脸皮罢了。
门子不能不咬牙先决定了让他们进去,然后再悄悄吩咐小厮往户部寻武夔汇报此事。
一路直往董清抒住的地方而去。小太监也不用避讳男女大防,一道跟了进去。
董清抒连残破的衣服都没有换,被吊在树上,垂着头好像晕厥过去了。身上是道道鞭痕,道道见血,破衣裙露出的肌肤白皙柔腻,却非青即紫,非紫即血。
侧寒几乎要哭出来,伸手要解开她,旁边的小丫鬟畏怯地说:“老爷说,他不回来,不许解开……要吊到姑娘肯说实话为止。”
地上有一张纸,侧寒捡起来看了一眼,是顾喟要她写而她没肯的一封信,用蒋端的笔迹,而问的是武夔的行踪、往来的官员等信息,还问了“肃王安否?读书办事得上头欢心否?”
旁边还飘落了一张,却是以前她仿的字写的,大概是这次一起被搜出来了。
两张纸乍一看,字迹几乎一样——顾喟除了馆阁体,其实也善临摹,只是从不显露而已。
她心里极恨了顾喟,后槽牙磨着,几乎想咬他的肉。
但同仇敌忾的理智还在。
她要了杯水,对战战兢兢的小丫鬟说:“我来试试问她。问出来了,就把她放下,好不好?”小丫鬟点了点头。
水喂给董清抒喝了两口,侧寒劝慰道:“董小姐,清抒。你该说就说吧,蒋巡抚对你又有什么大恩?我们这种半路认识的人都替你不值!”
董清抒喝了几口水,神志略清醒,迷茫地望着侧寒,第一句是:“你是谁?”
“你连我都不记得了?”
董清抒说:“我身上太疼了,还饿了一天,眼睛是花的。你是翠宝?”
侧寒忍不住泪下,然后点点头。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她捆手的绳子解了,扶着她坐在树下的石椅上,又帮她揉手腕上勒紫的印痕。
董清抒凄凄然笑着:“别哭啊,你又没挨打。我不能害人啊,我是真不记得了。蒋巡抚对我很好啊,打我是教导我,教导我怎么伺候人……”
她碎碎念着老鸨教给她的话,记得牢牢的,其他什么都不知道。
没有自己的想法,也没有自己。疼痛了也没有办法,不会污蔑人,只能把自己的嘴唇咬得都是血印齿痕。
“你不是害人。”侧寒拿着那两封信,“人证物证俱在,他就是在利用你。你记不记得,你在金陵的时候,蒋巡抚就说要你到京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你还说,你不会,你什么都记不得。”
董清抒迷蒙地望着侧寒,嘴张了张,终于跟着她一五一十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啊,‘翻手为云覆手雨,纷纷轻薄何须数。君不见管鲍贫时交,此道今人弃如土’,是杜工部的诗呀!”
她还在当她的“诗妓”,所有的记忆力都用在诗歌上。
侧寒余光看见,旁边那个小丫鬟眼睛一亮,在格外仔细地听。
她有了数,又笑道:“对对,‘圣代即今多雨露’,你放心。”
董清抒回答道:“‘暂时分手莫踌躇’,我记得,是高适的诗。”
“南省胆子太大,”侧寒说,“要是‘分手’了,所有人都没好日子过。”
董清抒说:“是要我把这句诗吟给老爷听?”
“嗯,老爷会懂。”侧寒握着她的手,“我会和陈掌印进言,他也一定会帮你,让你不再挨打了。”
作者有话说:
太监那段,略毁三观,抱歉抱歉。
第142章 顾喟摇摇头
陈鲸的徒孙,看来是对侧寒的话满意的。
“这董姑娘,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小太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侧寒点点头:“应该是以前受了大刺激,很多事情就忘掉了。”
小太监不屑地挑挑眉:“能有多大刺激?咱受那么多罪,也死去活来的,现在不也好好的?”
各人有各人的悲欢,且并不相通。
侧寒苦笑一声,回到金阊雅宴。
金阊雅宴的大厨正忙得焦头烂额,见侧寒回来,不啻于见到了救星,连连说:“阿侧,你可回来了,今天有客人点了狮子头,你说的剁肉的诀窍我掌握得还不行,姑娘再给指点指点?”
侧寒收摄心神,自忖这档口急也无用,还不如潜心静气,让头脑放空一下,说不定能寻见道法。
“老李,狮子头的刀工诀窍,在切而不在剁。”侧寒看了看大厨选的肉,“要选硬五花,肥六瘦四,肥肉和瘦肉分开切成小粒,万不能乱剁一番,剁得散碎了,形成不了石狮子头上那一疙瘩一疙瘩的形状,也易成死肉,口感不够均匀柔腻。”
她示范了一下,动作不猛,但切出来均匀,肥肉黄豆粒大,瘦肉绿豆粒大:“这样才能做到无筋无渣、入口即化。”
帮厨接过肉,细细切起来。
侧寒貌似在看着帮厨切肉,实则在心里想:陈鲸是皇帝身边最亲近的人,司礼监虽不直接掌控东厂,但兼管东厂的司礼监秉笔太监是他的下属,不敢说他天下消息无一不知,但朝中动向、人心向背肯定还是明白的。
顾喟真是在刀尖上舞蹈了。
她既恨他,又怜他,还担心他。
不知过了多久,那帮厨擦了擦汗,切好了肉:“江姑娘,接下来是拌肉吧?加盐、蛋清、葱姜水、胡椒粉和磨碎的虾籽?”
“对。搅拌到起胶,再摔打到上劲,这样,狮子头入锅后才能嫩而不散。鸡汤炖好了吗?”
“炖好了。”
“黄芽菜叶子垫底,团好一个狮子头就轻轻放入汤里一个。小火慢煨,水微微沸腾即可,不能大滚,会冲散狮子头的肉末。”
她吩咐好,觉得有点胸闷,打算出去吹吹风,顺便问了一句:“今儿点的这样不金贵却麻烦的菜的,是哪位熟客吗?”
大厨道:“是经常和闫侯爷一起来的那位公子哥儿,今日是带了自家小厮独个儿来的,人闷闷的,进门就指名要主厨的拿手菜。我们知道他惹不起,又知道姑娘请了假,也没敢说,只能自己先备着菜,不行就冒充一番。”
侧寒不由一笑:“如此,倒是你们辛苦了。一会儿做完,我去送菜。”
大家都跟她客气:“不辛苦,不辛苦,得了主厨的真传,实惠着呢!”
狮子头做完,侧寒先尝了尝了,还算满意,便端过托盘,往六皇子所在的“琼筵”而去。依然是层层盘查,银针探过才给放人进去。
侧寒放下托盘,揭开其中一个碗盖:“六爷,这是扬州狮子头。”
六皇子朱立坤正坐在那儿长吁短叹中,面前几道精致的小菜都没怎么动筷子,他带来的小太监跪着求他多吃几口,他只叹着气说:“烦不烦,哪儿吃得下!”
又看了一眼碗里:汤清如水,下面垫着黄芽菜叶子,上面有四个狮子头。
“不就是肉丸子嘛。”他说。
侧寒已然平静了心神,看了看这个十六岁的高贵少年,说:“六爷,这是肉丸子没错,不过不是所有肉丸子都能叫扬州狮子头的。”
“有何特别之处?”
“那得尝了才知道。”她拿起一副空碗筷,征询道,“还是奴先尝膳?”
朱立坤点了点头,打量着她吃。
侧寒小心用汤匙舀出一个狮子头来,狮子头在汤匙上软软弹弹的,一动就是一哆嗦,看起来是真嫩。
而她吃的时候也不是用筷子夹着吃,而是用汤匙擓着吃。吃完一个,放下碗筷,静静地垂首等待。
朱立坤已经有点等不及了,好容易过了半刻钟:“行了吧?金阊雅宴我又不是第一次来,小厨娘毒死我又没有什么好处,何况银针也探过了。”
也拿了一把汤匙:“得擓着吃?”
侧寒点点头。
朱立坤看着剩下的三个狮子头,突然又叹了口气:“怎么余三个?三个,三哥……唉……”想着就烦!
侧寒说:“那……奴再吃一个?”
得了首肯后,她又香喷喷地吃了一个。
但朱立坤看到两个狮子头,烦恼又上心头:“两个……二龙夺珠?寓意也不好哇。”
可让小厨娘再吃一个似乎又不大成话。
侧寒微微一笑,揭开另一个碗盖,里面亦是四个狮子头:“六爷,奴这狮子头可是拿手,一般人吃了都是打嘴不放。爷吃遍万方玉食,自然是不屑的,不过奴也怕不够,所以端了两碗。这下合并在一起,凑成个六,六六大顺,可是吉祥意思。”
朱立坤顿时高兴起来:“不错,还是你聪明!”
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她恰好以左脸对着,面容皎洁,目光明亮,不施粉黛也自有种别致美。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