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嫌弃和我用同一双筷子?”
“有点。”
他扳过她的脸亲吻她,舌尖渡入之后两个人短兵相接。
“鱼面……要凉了……”
“还嫌弃我么?”
她又气又笑:“一双筷子的事。我去拿。”
“不,不是一双筷子的事。”他执拗地抱牢她,“你不能嫌弃我。天下人何限,慊慊只为汝!(2)”
侧寒对他外强中干的不讲理样子叹了口气,挑起面吃了一口。
“为我们的孩子,多吃些。”
分吃完了面,顾喟仍舍不得离开:“今晚你不会住在这里吧?武曼容肚子疼,吃了丹药昏睡了,管不到我们的事,回别苑吧。”
侧寒说:“六皇子听说我回金阊雅宴了,派人来说今晚要过来吃饭。就三个人的小宴,菜要精致,不须多,又特为点了好酒,可能有事要商谈,大概会很晚的。”
顾喟和她心有灵犀,立刻明白了:“他们的消息,你不要刻意去打听,我怕会危险。我有其他渠道,所以你首要不能犯险。”
“我知道。我听到的就告诉你,听不到我也不以身涉险。”
顾喟知道她一直很有急智,他原本也爱用她的聪慧胆大,但现在却是他胆小了起来,一点不能放心。
最后还是侧寒劝他:“你呀,关心则乱!我既然答应与你一道走复仇这条路,咱们便该全心全意的,没有胆怯。你也该相信我,不至于做蠢事。”
她捧着顾喟的脸:“相信我!”
顾喟唯余点头。
作者有话说:
(1)丹砂就是朱砂,主要成分硫化汞。现代我们知道是有毒性的汞化合物,古代提纯技术不行,反而降低了急性毒性,但其慢性毒性会损害神经,降低神经通路连接速度,有镇痛、安眠效果(其实就是毒昏过去了,但古人认为那是安神)。(2)南北朝佚名的《华山畿·奈何许》,意思是“天下人何其多,但我的空虚寂寞却全都是因为你。”
第138章 摸到了舌尖
顾喟晚间从武选司下值,来到金阊雅宴用晚餐。
“不用多,两道小菜一碗饭。”他吩咐掌柜的,“要靠近最南边的‘琼筵’,给我找间单间。倒上一壶茶,就不需要人伺候了。”
“琼筵”是六皇子每次来都会待的独院,也仅只顾喟现在所在单间可以在窗棂后看见院门上的景象,若里面动静大了,也能听见。他吃完饭,就着特为要的香茶和梅花糕,手指挑开窗帘一角,从窗棂缝隙里往隔壁院门看。
大部分进来上菜的都是店里的小伙计和小丫鬟。
只有第四道大菜的时候,他看见了侧寒的身影。
侧寒换穿了能出客的干净鲜亮衣服,脸上戴着面帘遮疤痕。端着的菜盖着碗盖,门口护卫问:“什么菜?”
顾喟能听见她清凌凌的声音:“葱烧海参。”
护卫揭开碗盖检视了一下插着的银牌,然后把人放进去了。
顾喟捏着半块梅花糕,紧张得都没有再吃,等了好久,才看见侧寒拿着托盘又从里面出来,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而他立刻把窗帘打开,对她点点头。
她从甬道另一边绕过来,端了一盘鲜莲子上楼来,说:“今儿只有这一间要了梅花糕。”
梅花是他们说好的暗语,代指侧寒。他一点菜,她就知晓他在哪里。
顾喟说:“我紧张得汗都要出来了,你在六皇子那间里待了那么久!”
侧寒说:“六皇子爱吃海参,而我以往做得不好,这回特为说是到山东学的,六皇子好奇,一定要当场尝过再定赏罚。于是我在一旁等,先要皇子身边的小太监尝膳,过一会儿没问题了,才是皇子和其他人品尝。——还好,在济南学的还算过关,六皇子没有罚我,倒赏了银子。”
顾喟也松了口气:“他能赏你多少银子!以后别上赶着,饭菜叫其他人做就是了,罚也罚不到你头上。”
“看你说的。”她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别人也是人!”
再他不屑别人之前,她又说:“何况,我今天大有收获。”
顾喟这下凝神听她讲起来。
“他们在我面前,当然也注意收敛着。不过,我进门前就听见闫师礼在发火,说:‘这种事没有缓和的余地,我妹妹本就被皇后嫉妒,若是外甥没了机会,我妹妹给皇后弄死都不是不可能!你们想想仁宗朝的郭贵妃,有儿子、有地位,可说殉葬就殉葬了!’”
“进门后,六皇子在喝闷酒,我估摸着闫侯爷的话是吓到他了。他们当然不会在我面前谈及立储的大事,但六皇子还是忍不住说了声:‘便就拼一拼,我也未必输他!’然后就被陈鲸瞪了一眼。”
“我出门后,隐隐听见他们在说:‘六爷稍安勿躁,南省中丞毕竟只是耳闻,他着急,六爷不能急。’‘好六爷!舅舅至死都是你的忠臣,那都人之子没戏的!’我步子快,耳朵却尖,而且他们大概也以为我听不懂。”
顾喟眯着眼想了好一会儿:“南省中丞是指蒋端,蒋端和闫师礼来往甚密,又是瞒着武省身的。”
他在淮安那最后一宴上,就跟南直隶的官员放出了话,诱导大家推举立储——大臣们知道皇帝春秋日甚,圣躬违和,哪个不想在立新君上抢个“从龙之功”!只不过这个话题容易犯皇帝忌讳,所以通常会说得委婉些,不过也不乏有直白的,就看臣子的赌性如何了。
而对顾喟而言,造风向甚至比直言上奏更好,流言蜚语比正经的奏疏更能让皇帝心生狐疑。
他起身道:“你找个机会去见一见董清抒,想法子把仿蒋端笔迹的信再塞一份在她那里,再哄她几句话,老贼颇宠幸她,隔三差五会去宿眠,略一挑拨,他就会狐疑。”
“我觉得……不大好,董清抒本来头脑就不太清楚,再有与蒋端密谋的痕迹,不是显得有人故意诱导,就是显得她是假作痴愚。前者万一牵扯出你来,后者万一她遭武夔拷掠逼问,可怎么办?”
顾喟觉得前者其实很难牵扯到自己;而后者,董清抒遭拷掠逼问当然会很惨,但她也说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就更牵扯不到自己了。
不过,面对侧寒很正气地发问,他不能说出心里话,又知道哄不了她那机灵的脑瓜子,只能说:“不至于,再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啊。”
小姑娘皱着眉头,垂着眸子,苦思冥想自己的法子。
顾喟逗了她两下,突然听见“琼筵”院门口一阵热闹,揭开帘子一角一看,果然六皇子等几个人都出门了。六皇子朱立坤到底不经事,所有的情绪都摆在脸上,又愠怒又丧气。闫师礼这娘舅骂骂咧咧地在安慰他。只有陈鲸这老狐狸依然平静,无喜无怒的,只在最后扶了六皇子过门槛的时候,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他们走完,顾喟把剩下的半块梅花糕匆匆塞自己嘴里,然后揽住侧寒说:“这件事拖延不得。你要有好法子,最多明天要想定了——我明晚再来找你。今日抱歉,必须回去,消息很重要,武曼容那里我必须得吹吹风。”
他去吻她。而侧寒扭过了头,一字一字说:“董姑娘没有做过任何坏事,请你把她当个人看。”
“她——”顾喟说了一个字,就自己截断了自己的话,冷笑一声说,“她是没做过什么坏事,可是她已经毁掉了,她剩余人生的使命就是为我、也是为她自己报仇。”
“她和武家也有仇?”
顾喟不便多说:“我们都是同仇敌忾的。我不能站出来,因为还需要有一个在背后运筹帷幄,否则一击就垮,如何成功?!你不要发作你的仁德心了。主意想得出来就想,想不出来就乖乖听我的。我答应你,报仇之后会做个好人,会给董清抒过上好日子。在此之前,我们都要牺牲——你看我,牺牲了色相,娶仇人的孙女,我看着她心里就恶心,我难不难?”
“行权立断,违经合道,《三国志》也这样说,不独《长短经》。”他最后丢下一句。
捧着她的脸几乎是强吻,但在她挣扎之前又放开手,摸到了舌尖的一点血,笑道:“好得很。我就喜欢你这样什么都不服气的。”
披上纱袍,转身离开。
回到家时,武曼容已经睡了。
顾喟看了看更漏,二更了,是过了她平日的入眠时间。
有话要对她讲,以往的借口都不算数了。他脱了纱袍,简单淴浴,然后睡在武曼容的旁边。
见侍女有些诧色,他拙劣地解释道:“小姐今日那么痛苦,我心如刀绞一般,今晚我来亲自照顾她。你们到碧纱橱外去,我要叫端茶送水的,会大声喊。”
丫鬟们现在哪敢不听他的——小姐被他牢牢掌控着,指哪儿打哪儿,哪个不要命的敢碰他的逆鳞!
于是纷纷出去,在廊道里通风惬意的地方值夜,夏季这样的晚风吹着,漫天的星星看着,里面又有人当差,当然很快就昏昏然打起瞌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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