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丫鬟看不下去,上前劝慰:“小姐,要么……奴们请姑爷过来吧。”
武曼容摇摇头:“他又会生气发火。”
“要么,跟老爷知会一声?”
武曼容还是摇头:“他最恨我去爹爹那儿告状,我跟母亲又说不上话。我命好苦……”
她自怨自艾,一夜几乎都没有睡着。
第二日昏昏沉沉的,却听见帐外传来顾喟的声音:“小姐没睡好,你们怎么不哄着她吃点御医的丸药?不是说是宫里传来的方子,岳祖亲自尝过有效的吗?”
武曼容侧起身揭开帐子,肚子里却突然一阵剧痛,宛如被刀绞一般,不由呻唤出声。
“怎么了?”顾喟一脸紧张,一步过来扶住她,“怎么脸煞白?”
丫鬟们知道这又到了小姐每月必会发作的腹痛时间——丫鬟们也有来癸水腹痛的,但不会像她这样一次比一次严重,也不会疼到这样浑身冷汗、面无血色。连御医都摊手无奈的病症,丫鬟们也没有办法,只能取了热汤婆子来,大暑天里给她焐着肚子,又倒了红糖水,也不知有效没效,聊胜于无。
顾喟接过红糖水碗,说声“我来”,坐在她床边,单手给她放好引枕,拉好纱被,又从丫鬟手里接过汤匙,舀了红糖水吹到不烫嘴,送到武曼容口边。
话不多,但眼神脉脉:“喝吧。”
武曼容的眼泪扑出来,颤巍巍地就着他的手喝了红糖水。
半碗下去。顾喟问:“好些没。”
几乎没有好转,武曼容额角都是汗水,但还是点点头说:“好多了。”
顾喟不言声,又要了热手巾,小心帮她擦掉脸上的汗。对外面说:“去门口几个小厮那里说一声:我今日请半天假,和主事说一声,假条回头再补。”
武曼容道:“不用……请假。”
他几乎带着呵斥:“你这样子,我不请假我怎么放心?!”
语气虽恶劣,却让武曼容感动得落泪。他便又擦她的泪珠,胸臆里发出沉沉的叹息。若抬眼望他,他眉头紧蹙,是不胜担忧的样子。
武曼容之前的气顿时全消了。
“你不必……为我耽误事情。我晓得我的身子骨撑不了几年了,多少药吃下去如水沃石,全无效用。夫君,我若不在了……”
顾喟伸手捂住她的嘴:“不准说这样的话!”
武曼容这个上午腹痛到蜷缩在床上,浑身是汗却又怕冷怕风,疼到干呕,疼到眩晕,声音都颤抖着。屋子里关闭着窗,大家都热得汗涔涔的。顾喟问:“之前说有镇痛的丸药,拿来试试吧。”
对武曼容说:“吃点吧,虽说岳父说不能多吃,但这会子只要能镇痛,顾不得那么多。一个月便就吃一次,也算不上多吃。”
武曼容已经痛得毫无理智,现在给她毒药说吃了能够解脱,她也是宁可吃的。
她就着顾喟的手,吃了一颗丸药。
武省身常为皇帝试丹药,但自己其实在家从来不滥吃。不过陪皇帝炼丹的方士说过,这丸药里的“丹砂”乃是延年益寿、羽化升仙的仙药。(1)顾喟小时候就听父亲腹诽过这种丹药,自然也不相信其药效。不过好与不好又有什么要紧?这是皇帝赐给武家的,是武夔拿给他说“若阿容疼得厉害,可以少少服用一颗”,他为何不做个好人?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武曼容终于疼痛减轻,昏昏沉沉睡过去了。
顾喟对一个婆子说:“小姐这病情,还是要报于尚书知晓。”
见那婆子称是,又说:“小姐这病,气了会变重,我以后自当注意,但你们也要格外注意——再有上回那样搬弄是非气到小姐的,我为了小姐的身子,也一定要把人重打一顿撵出去!”
他环顾四周,武家陪嫁来的丫鬟婆子们都战战兢兢的。而上次撺掇着武曼容去别苑闹的几个她贴身的丫鬟婆子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假作出门透气,找人问了情况,答曰果然已经被武曼容处置:或赏了钱,开发出门,或打了一顿板子,又给了假,歇在裙房里养伤。
顾喟嘴角微微带笑,他身边虽然环绕着武家的人,但也慢慢被他利用武曼容的懦弱无知而整顿肃清,又杀鸡儆猴使之渐渐不敢说话。而她身边的人越不敢为她说话,她就越孤独,越孤独就只能越依赖他。
他不想再呆在家里,振了振身上的素袍,对门房说:“备家常的轿子,我到外面吃午饭。”
轿子直接到了金阊雅宴。
侧寒陪他祭河几个月,金阊雅宴的生意也不如开始热闹了。后门的老门子居然还记得顾喟,开了门躬身笑道:“客官,吃饭么?咱们家主厨回来了,菜品又会如刚开业时的品质了。你老是来瞧瞧后厨么?请进、请进,侧寒姑娘也在呢。”
顾喟假笑都笑不出来:她还真是迫不及待!
提了袍子进门,顺着运送柴草、原料的肮脏小道直奔厨房。里面一片热闹,听得见侧寒笑吟吟的声音:“文思豆腐的刀工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练出来的,豆腐切到头发丝那么细,你可得胆大心细才行!”“松鼠鳜鱼的芡汁最为要紧,糖醋比例可不能像你这样。”“急火爆炒要紧的是颠锅,别怕锅里的火烧得半天高,这才有锅气。”……
揭开半帘,他的小厨娘扶着腰,毫不体面地倚坐在矮桌上,没有真的烟熏火燎烧菜,但是满脸笑吟吟地在指挥厨子们。
火光映照着她的脸,脸上的汗珠晶亮如玛瑙珠子,眼睛里也是灼灼的热爱的火苗,整张脸显得飞扬明媚,闪着红光、镀着金边。即便有那疤痕,似乎也没什么要紧了。她的美,不在于国色无双、妩媚娇艳,而在于那种张扬无畏的气宇,自然地能把他的全部视线吸引住。
顾喟甚至自惭形秽,直到听见那老门子在他身后大声笑着说:“阿侧姑娘,你的老主顾来咯!你问问他要吃点什么?”
侧寒的目光看过来,钩子似的,最后给了他明朗自信的一笑。
“爷,吃什么?”
顾喟不觉说:“鱼面吧。”
侧寒说:“哎呀,这道菜,还没有教会徒弟。”
“那就算了……”他嗒然说。
侧寒扭头对一个帮厨说:“篓子里有新鲜的大草鱼,捞一条杀好、洗净,我亲自来做。”
他感激的目光在她一垂头间尽入心坎。只见她重新系上围裙,襻膊襻好袖子,布巾包好头发。等帮厨把一条大鱼洗好送到砧板上,她便拿一把大厨刀,手起刀落,斩下鱼肚当,剁开鱼头和鱼骨,叫人煲上鱼汤。自己又在肚当上慢慢刮鱼茸,娴熟到不觉间刀刃上就堆起千层雪。
鱼茸加盐和胡椒调味,拌入少许葱姜水,用筷子打得起泡,又在案板上摔到起胶。她像在舞蹈,举手投足间美如画。很快面也揉完了,擀成面片,“笃笃”切成细面。她这才擦擦汗,又洗了手,才叫人:“冷水起锅,冷水下面,面至半透明浮起就捞,过冰水,然后入热鱼汤里。学会了吗?”
“学会了!”伙计笑着喊。
侧寒也笑:“吹牛吧!事非经过不知难!要亲自试一试才晓得门道不是那么容易习得的。”
一会儿面下好了,盛了一大碗,侧寒问:“爷,是就在这儿吃,还是找间单独的阁子吃?”
他先问:“你端面送去?你端面,就找个阁子吃。”
侧寒抿嘴一笑:“行吧,我伺候到底。”伸手端起托盘,走在前面。
进了甬道,顾喟就伸手接过托盘:“我来。”
“怎么能让贵客干活?”
顾喟道:“你要把我当贵客,就别给我找别扭。”
好在他也当过富贵人家的小厮,端个托盘稳稳当当,没什么不适应。侧寒反倒只能在前面摇着双手给他带路。
带去的阁子很清净,绕过屏风,窗户一关,里头看不见外头,外头看不见里头。
见顾喟放下托盘,眼睛瞥过来要说什么。侧寒先说:“吃面,放坨了不好吃了。”
“太多了,吃不下。”顾喟故意说。
侧寒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才说:“要我帮你吃一点啊?”
他点点头,拍拍自己的腿:“坐过来吃。”
过了一会儿见她只是洞察的笑意,他幽怨地说:“不会还在生我的气吧?我做错了什么了我?天天要看你的脸色,揣摩你的心思——比那位荒唐透顶的顾二爷还难揣摩。”
她“噗嗤”一笑,过来大大方方坐他腿上,捏捏他肃穆的脸颊一把,扯得他那有着好看唇形的嘴都歪了:“阿凭,你可别撒娇了,我快同情你了。”
他一把抱住了,心里是无尽的欢喜,嘴上说:“哪个跟你撒娇!看你是越发反了。要不是瞧着你辛苦给我做鱼面吃,我可真不能饶过你。”拍了拍她,顿时无限绮思,赶紧强制自己熬住。
夹了一筷子鱼面,先喂到她嘴里。
第二口自己吃。
第三筷子时,看见她扭头在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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