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画舫无风月_未晏斋 > 第168页
    第二天饱饱地睡到天大亮。


    门上突然有小家僮一路传话到西院的院门外,声音急急的:“阿侧姐,门口有人说要见你。”


    “见我?是谁?”


    “在轿子里不露面、也不肯说,但带着不少家丁,气势汹汹的。大有要打进来的意思。怎么办?”


    侧寒一边穿衣挽头发,一边说:“你别怕。门上老陈能顶得住一阵。你去把其他几个都叫齐,两个会骑马的分头去都察院和兵部,看看爷今日在哪里当值;两个派到我门上,几个小丫头也一并到我这里来;其余都去门口。”


    “说话时要不卑不亢、软硬兼有。”她用木钗简单盘了一个螺髻,“先说清楚,这里是五品官员的别苑,容不得任何人放肆;再问清楚来人到底是谁,告诉他这里爷没有吩咐,门是开不了的;若真是格外强横的,就派几个人到邻里、到附近守军营、官衙等处求助——凭他是谁,私闯民宅就没有道理。只管这样回话。”


    她定神洗漱,然后等着外头的回话。


    大概她的指点是有效的,打听消息的小丫头集中到她这里,听着吩咐一波一波报告大门前的情况。


    说轿子里的人始终不下轿,带来的家丁也只敢嘴上咋呼。不过一会儿又来说,门口又来了一些粗壮的丫鬟和婆子,好像也很蛮横。


    侧寒大致猜到了来人是谁,不觉倒抽一口凉气。不过总要面对。


    她到镜子前又一次检视了贴好疤痕,看了看自己的打扮也朴实无华。又检查了顾喟的书桌和书架,没有什么东西不能见人的。不过她自己练写的字纸不能留,于是拿出许久不用的炭火盆,打起火石把这些写着顾喟、武夔或蒋端字迹的纸张点着了。


    “阿侧姐!”小丫头再一次跑进来,气喘吁吁的,“不得了了!来的几个婆子说了他们的身份,是爷娶的武小姐来了!她们说武小姐是顾家的主母,即便是别苑,也是主母理应管辖的范畴,便就闯进来了,官府还能说半个不字?怎么办?门上几个人已经挡不住了!”


    侧寒看了看烧掉了大半的字纸,用竹枝挑了挑让它烧得更充分些,又看看日头判断时间——顾喟的衙门都在皇城,就是飞马过来也快不了。


    她必须得先自己面对武曼容了。


    她沉声道:“哦,原来是武小姐、顾夫人。是我们失礼了,快请她进来——和门上转述清楚:这地方有女眷,二门之内,十四岁以上男子不得入;书房是爷处置公务的重地,谁胆敢弄乱了弄脏了,请自己去和爷交代。其他家规,违者自有爷的家法等着。”


    又对几个小丫鬟说:“你们也不用怕。武小姐是闺秀,是大户人家教养出来的,想必不会肆无忌惮。我们在这里并没有做错什么事,只管大大方方的。”


    火盆里烧得正旺,想必能很快把字纸烧干净。


    侧寒迎出去,大大方方的。


    甬道里就看到了武曼容。她走得很快,裙摆都飞起来似的。


    而她所见的侧寒,虽是朴素的打扮,举止却很体面。


    武曼容不由就慢下了步子。


    侧寒道了个万福,直起身笑道:“不知是那阵风把武小姐吹来了?”


    武曼容冷笑道:“你就是侧寒了?”


    见她脸上那疤痕果然狰狞,但她带着几分“捉拿”的心思来,也格外打量对面“情敌”的上上下下,觉得她除了疤痕外,其他地方长得并不差,明眸有光,笑容不怯,甚至仅这双坦然的眼就足够摄魂动魄。


    侧寒说:“正是奴,武小姐请到顾大人书房里坐。”侧身给武曼容让开了一条路。


    武曼容走到西院门里,见其间修竹篁篁,清风阵阵,幽径上还种着香气扑鼻的兰草和茉莉。她不觉步子更慢了,到了门口,见大门敞开,正厅只摆几张待客的交椅,两边便是功用不同的书房,书架高至屋顶,黑漆木柜上不用时兴的雕花或螺钿工艺,全是擦得锃亮的白铜包边、合页、提手和锁头。寥寥几盆松柏放在书桌及花架向阳处。琴架上还有一架古旧的桐木琴,当也是顾喟常常拂拭的。


    “进,我就先不进去了,在这里先问你几句话,你老实回答。”武曼容不知怎么竟有点犯怵,想着先得在外头把这小婢压服,然后再进门搜找卧室的痕迹,才显得理直气壮,而不是悍妒无常。


    早有殷勤的丫鬟进门搬了交椅,放置在屋檐下的阴凉处,又用袖子掸了掸椅面:“二小姐,坐。”


    又狐假虎威对侧寒喝道:“小姐面前,怎么不跪下答话?”


    侧寒在跟来的丫鬟群里看见了雪霰的身影,雪霰垂着头,好像在尽量掩饰自己的存在感。侧寒说:“二小姐,恕奴告个罪。顾大人这里,等闲不叫奴婢们跪着答话,跪着,好像犯错似的,无罪而跪,不合爷的规矩。”


    转头看向雪霰:“雪霰姑娘,你也跟了爷一段时日,我说得对不对?你日常跟爷答话跪不跪?”


    雪霰只能摇摇头。


    说话那丫鬟还待压制她:“胡说,小姐来了,自然按武府的规矩来!武府的下人,就是要跪着回话的!”


    侧寒目视她道:“可这里是顾大人的宅子,虽说二小姐是顾大人正妻,不过第一次到这儿,即便不说是客,也不该反而拿主子款儿?其实奴倒无所谓,跪一跪也不会就跪折了腿。只是爷总会晓得今日的情形,他又会怎么觉得?是谁撺掇着主子犯爷的规矩、在爷的别苑里作威作福的呢?爷嘴上不说,要是心里起了疙瘩,也不是我们下人盼着主子琴瑟和谐的本意啊。”


    说话那个顿时不敢说了。


    武曼容冷笑道:“好一张利嘴!我也不缺你一跪,但想请教请教,你口口声声‘爷的规矩’,你在爷的规矩里是什么层次的下人?”


    侧寒知道她有备而来,从容答道:“爷原是看奴在画舫上有做饭菜的厨艺,也是用了点手段,硬把奴带到了京里。”


    “既是厨娘,难道不该在厨房里伺候?怎么到爷的书房里来了?!”


    侧寒道:“机缘巧合,救过爷一次——还是雪霰不知道的时候了。后来爷看我通些文墨,有时候叫我帮他整理一些书函。他并不常来,怕里面书函落灰,便叫我住下便于打扫。”


    “你还是姑娘打扮,”武曼容不想和她打太极了,直接说,“不过,已经是爷的人了吧?有身子了?不许骗我!”


    侧寒不大会骗人,且这样雷霆般问过来,一时也有点懵,也不知道哪一环节会泄露,只是本能地瞧了雪霰一眼。雪霰吓得立刻低下头。


    侧寒心想:莫不是我有些地方反常了,叫雪霰看出来了?又思自己确实这方面有些懵懂,到底是第一次,也没有人教过——花妈妈但教过她怎么让男人情根深种、欲罢不能,却没有教过她怀孕后会怎么样。


    仅这一犹豫间,武曼容已经恍如得到了答案,气得像冰雪浇头而下,脑中一片空白,而手脚一片冰凉。


    好在打小儿就学的闺训还告诉她,男人在外面招三惹四、花天酒地,女人都不该嫉妒。如果顾喟真的已经睡过了这个厨娘,自己也得做出宽宏大量的模样——哪怕带回府里再慢慢磋磨,也不能现在就辱骂撕打,小了自己的身份。


    武曼容缓了口气:“你放心,我也不是那等不能容人的人。你跟我回顾府去,爷既然看重你,等服孝的时候过了,总该给你个名分。”


    “我就在这儿待着。”侧寒脱口而出。


    武曼容一拍交椅扶手:“放肆,别给脸不要!”


    侧寒说:“小姐误会了,我不要顾府的名分,我将来是要回苏州老家去的,不想一辈子困在顾府的后宅里。”


    武曼容觉得匪夷所思,竟然有不要荣华富贵的人?


    也觉得愤怒,她是武府最受宠的小姐,除了嫡母和嫡姐之外,还没有人这样违拗过她的意思。只是一时也不知找面前这丑女什么短处、错处,一肚子要攻击、嘲弄她的话却无从说起。


    这时,一个婆子端了火盆疾步过来:“二小姐,奴说这院子里有什么焦糊味道呢,原来是这小蹄子在烧东西!——大夏天的,总不是用火盆在取暖吧?”


    “烧的是什么东西?”


    不等侧寒回答,那婆子已经用竹枝挑起了一小片没烧完的纸片:“看,还有字没烧完!”


    侧寒见后一惊。


    这原本写的是“托以京中之情势”,现在烧得只剩模糊的“情”字了,侧寒见武小姐在凝视火钳上这片纸,而眉头越皱越紧,不由在腹笥中搜寻相关的词句,好隐瞒掉顾喟在武府背后作梗的情实。


    果然,武曼容一声冷笑:“片纸片言就是‘情’字当头啊。请问,烧掉的是什么‘情’呢?”


    侧寒稳稳答:“啊,奴在学唐诗,是李太白的‘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


    武曼容又是冷笑:“不是吧,我怎么看着像是‘未成曲调先有情’?”


    侧寒说:“白居易的诗却也写得好,奴以后也会细读呢。”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