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寒心里想:雪霰这妒色已经写在脸上了,若不点她一点,只怕会愈发放肆;但也不能告诉顾喟,否则以他的心狠手辣、翻脸无情,只怕会弄得雪霰生不如死——小姑娘毕竟不是什么大过错。
她只等到了茶棚,车马停了下来时,才说:“雪霰,阿盛对你挺好的。”
雪霰一愣:“他?小孩子嘛,蛮聪明蛮懂事的,但……又怎么了?”
“崔莺莺有首诗:‘弃置今何道,当时且自亲。还将旧来意,怜取眼前人。’”侧寒吟完说,“我看阿盛一直在教你学认字,我教你读诗吧。”
这时,车门帘打开,顾喟笑吟吟望着里头:“茶棚到了,下来喝点茶,也有酸梅汤,可解暑热。”
两个姑娘便下车。新买的小家僮里,已经有训练了给她们踩背当脚凳的,雪霰理所当然踩在那孩子背上下车,侧寒却避开,而是蹦了下来。
顾喟把她一扶,责怪道:“怎么就是不听话?跳下来震荡到了怎么办?”然后很快松了手。
雪霰意味深长笑了笑。
顾喟叫店家盛酸梅汤,特意吩咐:“姑娘家喝的几碗,都不用冰湃的。”
雪霰插嘴道:“酸梅汤不用冰湃的不好喝。”
顾喟转头斜乜着她,冷冷道:“那又是哪个说‘女孩子喝凉水不好’的?凉的倒嫌弃,冰的倒不怕了?”
雪霰脸色一白,不敢多言,坐下喝没有冰湃的酸梅汤,喝得没滋没味的,忍不住狠狠瞪了正在看她的张盛一眼,瞪得张盛的笑容都消失了。
侧寒喝完酸梅汤,用手指蘸了一旁的冰水,在木头桌子上把刚刚吟给雪霰的诗写了一遍:
“弃置今何道,
当时且自亲。
还将旧来意,
怜取眼前人。”
教她认上面的字,又给她讲《莺莺传》的故事。
讲了一半,队伍要出发了,故事得上马车讲。凄美又决绝的故事讲完,雪霰怔怔的,侧寒提点她道:“与其寄望于某个男人未可知的情分,不如怜取眼前人。你说不是不是呢?”
雪霰不言语,侧寒也不好多说,与她一同剥鲜莲子吃,又夸张盛灵巧聪明,将来会大有作为。
进京之后,顾喟先带着车马队伍去他在京郊的别苑。
“城里宅邸狭小些,而我这里箱笼比较多,须得先在这里收拾一下。”他如是解释。
他的新旧家僮们一阵忙碌,从车上搬下箱笼、包袱、书匣和铺盖卷儿,一一分门别类放置到各处。
顾喟把自己的信函匣子交给侧寒,说:“这些先送到我书房里,回头有一些信件还要处理。”
等她走了,周边都清静了,方始转头对仍留着的雪霰道:“一向叫你训练这些新人,进退举止还是可以的;但我昨日查验,家规背的不好,想必你自己也不太清楚吧?”
雪霰觑了觑他肃穆的神色,垂首道:“是……奴识字少,背书也不利索。”
“我只考你两条。”顾喟负手垂眸,“第五与第六。”
雪霰从没把他的家规当回事,现在可傻了眼了,支支吾吾一个字都背不出来。好半天“扑通”跪下说:“爷……能不能提示几个字?”
顾喟一声冷笑。
他手里的马鞭没有交给马夫,此刻在两只手上盘绕不停,看得雪霰心头发怵。
她唯一能做的只是“嘤嘤嘤”哭得可怜,不停地认错,最后委委屈屈来了句:“爷见恕,奴一直牢记着的是武府的家规,自小儿就背得滚瓜烂熟的。”
“所以,你还是自承是武府的婢女,而不是我顾府的?”
雪霰是武府的家生女儿,当然以武府为主子。只是也知道不该这么说,只能摇摇头继续“嘤嘤嘤”,心里开始害怕。
顾喟用鞭杆抬起她的下巴,看着小姑娘哭红的眼睛,说:“武小姐都出嫁从夫,你却还把自己当武府的人,不把我当回事?嗯?”
“奴不敢!奴只是愚钝,认字背书一概不灵。望爷饶恕!”看着那牛皮鞭子,心里不害怕是假的。
顾喟要的是吓唬到她的效果,继续冷冷地看着她,说:“我先说给你听,你仔细听,仔细想,回答得明白的,可以让你回去慢慢背诵着文字;回答得不明白的,就不要怪我今日翻脸无情。”
他一字一字慢慢读:
“莫议家主是与非,不窥宾客秘中机。偶闻机要如风过,守口如瓶是护己。”
“书房卧阁非召唤,屏息敛足莫近前。窥视衣饰问行止,漏底卖乖责不殆。”
雪霰笨是不笨,想了想回答道:“这两条规矩的意思应该是:做奴才的不该乱议主家的是非,也不窥探主家的机密;即便是听到了什么,也不该知道;书房卧室更是机要之所在,哪怕是主子的穿着、行为,也不该在外头乱说。”
“希望你记住,雪霰。这几个月,你随我出去办差,有没有不够忠心的做派、有没有不当的想法、有没有窥伺我的举动……你清楚,我也清楚,只是没有与你掰开说罢了。”顾喟神色冷冰冰的,“但你不要以为我被蒙在鼓里。只有忠心耿耿,你方有后运。否则,你必然后悔莫及。”
然后把鞭子插到腰带里:“我今晚还会回城西府邸去。武小姐一向与我夫妻和睦,她也一向笃信于你,你若是说什么、做什么让我们夫妻不睦的事情,后果你应当晓得,到时候不要怪我无情。”
他看着雪霰瑟瑟发抖的样子,又觉自己今日的警示,以及之前对胭霞的处置,应当足以杀鸡儆猴了。于是说:“两条规矩我再读一遍,你就跪在这里好好地背诵,直到我出来带你回去。”
警告过了雪霰,还回头几次监督她好好地跪着背规矩。而到了甬道,则开始一路奔跑,自然是急急地去西院书房看望他的侧寒。
里头灯烛已经点亮了,侧寒换穿了家常衣裳,正在写信。见他来了,招呼一声说:“我是写给花妈妈的,我名义上是她的养女,实则她把我当亲女儿看待。现今我的情况,也该当让她知晓。”
顾喟坐到她身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看她写了一会儿俱是家常话,就侧头亲她的脸颊。
侧寒痒痒得笑了两声,嗔道:“你刚回京,不去你浑家那儿?”
“你还赶我走啊?死没良心的。”
“别撒娇。哪只眼睛看我们穿獬豸的无私御史啊?”她用笔杆敲敲他的头,“雪霰呢?跟你一道回顾府的吧?”
“雪霰跪二门那儿背家规呢。”顾喟道,“得给她点颜色看看,不然越发蹬鼻子上脸了——她对你阴阳怪气好几次了吧?我得封住她的嘴,叫她在武曼容那里不敢乱说话。”
“哪有那么容易封的嘴!”
他扳过她的脸吻她的嘴唇,然后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笑:“每张嘴有每张嘴的封法。她奴性惯了,自然和你不一样。”
“我是什么样的?”侧寒微微喘气。
顾喟笑道:“你呀,老冬烘一个。”胸口挨了她两拳头,忙握着说:“小心小心,可不要动了胎气。”
作者有话说:
过渡章接下来应该是有甜有虐那种吧。望天……
第130章 她说:“你
心爱的人在抱,顾喟一点不想回去见武曼容。哪怕并不能和侧寒做什么过瘾的事,亲亲捏捏也觉得够满足了。
直到侧寒提醒他:“雪霰可跪了挺久了。”
顾喟不在意地说:“怎么,就跪折了她的腿么?”
侧寒说:“她一个比我还小的小姑娘,你也忍心啊?再说,你浑家不也还等着你呢?”
顾喟抱着她摇一摇:“我看你心才够狠,人家都盼着我来,只有你盼着我走。雪霰都有醋意,你怎么就没有呢?”
侧寒嗤之以鼻,这些个男人,一边规训女儿家“女德之凶,无大于淫妒”,一边又希望看见女子们争风吃醋,而以为是自身的魅力。
她说:“你的醋有什么好吃的?你若爱风流潇洒,我便也自寻欢喜去。世间只以为女儿家离了男人不能活,我偏不信这个邪。”
顾喟气得掐她屁股一把:“得亏你也是读书人家的闺女,怎么说得出这样没皮没脸的奇谈怪论?要不是看你肚子里有了我的孩子,非给你打一顿打改了不可!”
她坐在他腿上,悍然不畏,伸手捏他的脸:“笑话,读书人讲究仁义礼智信,司马光说‘士之读书岂专为利禄而已哉?求得位而行其道以利斯民也’,怎么没看你这读书人笃行之?”
不过想起他在淮安府倒是从善如流了,又揉揉他的脸哄道:“不过现在比以前强就是了。”
顾喟本来正要生气,琢磨着该如何措辞不至于太吓到她。而被她这一忽嘲骂、一忽抚慰,就只余好笑了:“你别拿训狗那套又捧又踩的手段玩儿我,我看得清楚着呢。读书人的规训就是狗屁,专玩弄书呆子的,朝中臣子除了邹定兴那种人,没有听信这一套的。”
说到邹定兴,他倒想起了什么,松开环抱她的双臂说:“对了,邹定兴一直在镇抚司狱中待勘,应该还没受什么苦头。你是他义女,倒可以送顿饭去,听听他的意思——我让季维练神不知鬼不觉地带你进去。不过里面气味恶浊,你要是受不了,就赶紧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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