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顾喟虽有意识,却也没太重视这点。
聊完买地的事,一桌人的关系似乎又更亲近了。借酒盖脸,很多开始还矜持的事也都敢说了。
大家谈论朝堂的局势,夸了武首辅和武尚书为朝廷弄钱的本事,谈了如今东南和西北的兵事纷扰,又隐隐晦晦说起皇上今年圣寿也不小了,自来信奉道教,爱服一些丸药,听说圣躬尚算强健。
顾喟有些神神秘秘起来,含笑不语许久,才说:“家岳祖便是时常为皇上尝丹药的那个。皇上精心炼就的丹药,当然神药居多,不过有的家岳祖吃了也不太舒服。哎,家岳祖七十多了,皇上也快六十了,年岁不饶人啊。”
大家一齐颂圣,说了一番“皇上洪福齐天,寿比南山”之类的话。然后声音又都压低了:“皇上那丹药,听说吃了也并不有助于生育?后宫前前后后也有二三十个有名有份的嫔妃了吧?宫女儿更别说了。却只生了四个皇子、七个公主,能安安生生养大的不足一半,如今……肃王和成王,还没定下储君呢?”
这话问出来有极大干系,但又是官员们不可能不关注的重要问题——皇帝五十多近六十,已经算是年岁已高了,下一任皇帝会是谁,意味着大臣们要朝谁使力气,押错了宝可是有可能意味着半辈子的努力经营都打了水漂的。
顾喟垂眸不语。
问话的人也有好一会儿不敢再提了。大家又热热闹闹喝了一通,看见顾喟面色带上了醺红,才换了人又一次提及:“顾大人在朝枢之中,又有当首辅的老丈人,有消息不妨指点愚兄们一些——那买田地的事,愚兄们也更好帮大人落实呢。”
顾喟终于抬起头,桃花眼的眼睑愈发粉红,上眼皮半睁不睁的,说话像是醉话,又十分清楚:“武首辅的大孙女,嫁给了肃王为正妃。”
“可听说,闫贵妃是皇上的宠妃?六皇子封了成王的,便是她所出?”
顾喟笑道:“那难道能脱开立长的法理去?毕竟都是庶出儿子,皇后又不会废掉。”
几个人若有所思点点头。
顾喟又道:“实不相瞒,武首辅也一直关注这件事呢。只是他有岳祖这一层身份在,有的话就不宜说出来了,须得避嫌,但他老人家心里明镜儿似的。皇上赖他老人家这么多年辅佐,不说言听计从,也是敬重有加。你我诸位,心里不也明镜儿似的?”
“只是立储的事啊,终究要上台面的。这样的笃笃定的功劳,只看谁有本事取得——不仅是现时可以得‘固国本’的英名,也是圣上百年之后,新君心里的秤杆儿啊。”
说得席上诸位连连点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只是没有行
立储的话题比较敏感,顾喟提了一提,大家只聊了几句,也不敢多谈。于是又喝酒,从顾喟这里尽可能多地套取朝枢的信息。
顾喟心知肚明,能放出来的话就放出来,真真假假,诱着这帮人往他套子里钻。
最后,知府才说:“顾大人,蒋巡抚也发公函,说来巡查新建的堤堰,估计这几日就到。但闻顾大人这几日就要回京缴旨,可能遇不上,可惜了。”
顾喟亦有耳报神,知道蒋端并不很愿意和他见面,才挑选这样不尴不尬的时间来淮安。
——亦说明原是“武党”的蒋端,已经和武家有所离心。
他并不需要直接和蒋端见面来吹风,点点头说:“那是可惜了。我与蒋巡抚有几面之缘,还颇为投缘。只能请诸位帮忙致敬了。”
他在淮安剩下的几天,要再次验收堤堰,整理行囊,还要办好购置田产的事。
所买的肥沃田产,据说原主的农户并不那么愿意卖,但顾喟并没有问官府里用了什么手段,只打听到是以武家的名义入手,价格也很便宜——巴结他的那位郭同知帮着找理由说:“救灾的时候顾大人是为了平抑田价,才给出了二十五两这样的高价,如今灾荒已过,那样瘠薄的地也就值十五两一亩罢了。那户人家通贼的事,我们还没跟他计较!”
“是为武首辅买。”顾喟纠正道。
他又给蒋巡抚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信,感谢了他对淮安府救灾的支持,替淮安府官员说了番好话。讲完这些公务,再用一首诗隐晦地表示了董清抒很受武夔宠爱,这有他蒋端的功劳。
顾喟从顾家带出的两万银子,几乎在买田地、买人口都用完了,回程又多领了十个十来岁的男女孩子做他顾府的小厮和丫鬟。
他对雪霰道:“这些新买的孩子,就交给你训练规矩,我那十二条家规,也由你带他们背熟。”
雪霰遭他冷落了许久,好容易再得重用,自然巴结。
但她随即感受到侧寒比以往更受宠爱。虽然人前两个人很守主仆之礼,但那种不经意间的眉目神色、话语中的出格言辞,还有顾喟隔三差五就要找个借口把她这位相府丫鬟赶到裙房甚至外头屋子住,而只要侧寒伺候屋里,无不昭示着她的猜测。
她在被安排随顾喟出行伺候之前,家中嬷嬷是专程教过她伺候男主人的一些“规矩”和“方法”的,她虽是处子,也非一概懵懂,心里的疑惑愈发指向:这宠爱非同一般,虽然不可思议。
特别是行程到了运河上,雪霰在和侧寒共进早饭的时候,看到侧寒往阳春面碗里倒了不少香醋,她不由问:“阳春面要这么酸吗?”
侧寒自己反而尚在懵懂间,说:“许是暑热,胃口不大好,醋可以开胃。”
雪霰笑道:“这倒是,我入暑以来,不仅胃口不大好,连身上月事都不大准了。”
然后她敏锐地看见,侧寒脸上的笑容凝固,提着筷子发了好久的呆,吃的也食不知味一般。
雪霰心里猜到了几成,翻涌起来的全是嫉妒——以前侧寒对她的关照也记不清了,唯记得心里自问:她那么丑陋,凭什么得到爷的青睐?我又有哪里不如这个丑女?!
只不过内宅里待了那么多年,听到的看到的极多,其他事情或许不知晓,但怎么求宠、怎么拉踩、怎么伪装成好姐妹……都是耳濡目染的。
即使她也算不得本性很坏的姑娘,心里还是有往昔的所知所见带来的恐惧:如果得不到爷们家的宠爱,自己就只有配个小厮过此一生了。
他们所乘的商船停到码头时,侧寒独自到顾喟身边,坐下就愁眉不展。
顾喟正在写信,放下笔问道:“怎么了?好像都要哭了?”
侧寒忸怩说:“你能不能陪我上岸去?”
顾喟笑道:“怎么,要买什么东西吗?”
她摇摇头,手指扭着衣襟下摆,欲言又止的。
顾喟摸摸她的头发:“我本来没有上岸的行程——船家办关税,只准备停一个时辰的。不过如果你确实有事,我可以陪你上岸。但你总要告诉我是什么事呀。”
侧寒半晌才说:“我想上岸找个郎中。”
“身子哪里不舒服?”他有点紧张,“是了,看你这几天胃口不大好,汗出得也多。找个郎中诊诊脉,开些暑药调理一下也好。”
她眼睛含着泪,颤巍巍说:“阿凭,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突然想起来,我这个月身上没来……过了十来天了。”
顾喟不熟悉女人家的这些事,一时还需想了想,才终于想明白她话里的意思。那一瞬间,惊、喜、忧、惧也全涌上来。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说:“不要怕,我明白了。先去找郎中确认一下。”
放下纸笔,信笺也没来得及收好,拉着她的手往船下走。遇到张盛,说:“我带阿侧去岸上看郎中去,你赶紧去赁轿子。”
张盛忙问:“阿侧姐不舒服?中暑了吗?”
顾喟道:“别多话了,先赁轿子去。”
“不乘马车?”
“张盛!叫你赁个轿子怎么这么多话?记得轿厢要大些,轿夫要看着力气足、抬得稳的。”
张盛见他发火,不敢再问了,一溜烟去办事了。
顾喟扶着侧寒下跳板。侧寒说:“不用,我在船上那么多年,走跳板熟稔得很。”
顾喟正色道:“那也得小心,万一呢?”
侧寒又愁上心来,在河埠头边等轿子时心乱如麻。顾喟只能又安慰道:“没事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种事情又不是坏事,不愁没有办法。”掏出手绢细心帮她把脸上的汗和眼角的泪都擦掉了。
接着打听了所在地方看妇科最好的郎中,一个乘轿,一个骑马,却有同样的心事。
顾喟名义上在服孝中,侧寒则并无公开的名分,如果是肚子里有了,来的不是时候。但顾喟是家里仅存的血脉,侧寒也是签了婚书的外室娘子,有了孩子,又是令人欢喜的事。
到了郎中那里,妇科看病素来讲究隐秘,门一关,里外隔绝。
郎中年纪一把,透过水晶眼镜儿看看这一对儿:男的一身素白织花纱罗衣衫,玄色绦带上缀着碧玉和南红的珠子;女的头戴帷帽,发髻上没有值钱的首饰,鹅黄苎纱比甲下穿的是素色软罗小衫和浅绿棉布裙子。服饰上便有地位的差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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