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条,使官绅、富户们无法囤积居奇,但也没有“吃大户”叫他们吃亏。和顾喟先厉颜厉色给这些人带来的预期比起来,好像还挺不错的。
所以,席上各位只是颔首,没有反对。
“其三,灾年必有兼并土地的事。”顾喟说,“这事,其实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总有家中丁口不足,吃不上饭、种不了粮的百姓图眼前安稳,售卖土地,也不能不给他们这条活路。实不相瞒,我在徐州也买了地,在淮安如果有这样的机会,也打算买些。”
郭同知立刻起身说:“顾大人要买地,一句话的事!”
顾喟虚按手掌,止住了他的话头:“我买地,不是为自己,是为武首辅。不过价格我做得了主,所以淮安灾区的地价,不许趁势下压,逼老百姓三文不值二文地就把地卖了。寻常一亩地丰年三十两,灾年十两,平年二十两,我就以二十五两为价格线,给受灾的百姓也赚两个。谁要与我争这个价——”
他笑道:“要争不过我,老百姓自然会卖给出价高的人;要争过了,我就要查一查,跟我争的人是什么底细了。”
这话笑里藏刀。
无论是乡宦还是富商,往底里查,就没几个干净的、经得起查的。
大家伙再次默然,心里骂这姓顾的打得好算盘。可明面上他说得极富公理,指摘不出任何问题。
所以席面上各怀心思的人们,只能强摆笑脸,举起酒杯,一句一句称赞顾喟“大人高义!”“大人有智慧了!”“淮安百姓遇到大人有福了!”
鸿门宴吃完,顾喟在马车上闭目养神。
“跟这些人斗心思,真累啊!”他胳膊肘捅一捅旁边的侧寒,“你也真没眼力见儿,不给我揉揉肩膀揉揉头?”
“我在厨下,难道不累?”旁边那个也困得眼睛都要睁不开了,嘀咕着,“吃饭喝酒的还好意思嫌累……”
顾喟侧过去亲她脸颊一口:“嗯,不错,你也累坏了。那道泥鳅钻豆腐做得不错,好吃,还吓唬他们吓唬得刚好。不愧是我调.教出来的。”
她一声冷笑,正眼儿都不瞧他。
顾喟道:“我今天够正气凛然吧?你也不夸夸我?”一脸等夸。
侧寒笑道:“嗯,头一回见你做人。”
“反了你!”顾喟笑骂道,作势要挠她痒痒。
侧寒忙缩起脖子,又护着自己的胳肢窝,正色道:“别!不然我笑起来那声儿一路都被听见了!”
顾喟看了看她的小腰,那儿也有不少痒痒肉,得意道:“行,在马车里不和你计较,回去后等着挨罚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什么宠不
回到在淮安府的公馆,已经快三更了。
顾喟垂首看见侧寒已经依偎在他怀里睡着了,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依恋得跟一只小猫似的。
他心里有说不出的暖意,仿佛多少年的时光他们都是这样经历了,老夫老妻般彼此熟悉、信任。
家僮揭开车门帘子,顾喟“嘘”了一声,把侧寒抱下车。家僮一诧,他急忙解释道:“侧寒姑娘今天在厨房里劳作太辛苦了,路上都打熬不住睡着了。别出声,让她休息吧。”
侧寒被晚风一吹,有点半醒不醒的。顾喟却舍不得把她放下来,一路抱到了所居的屋子。
雪霰打着呵欠出来迎接,见到这一幕不由惊呆了。顾喟依样解释了一遍,感觉侧寒的身体有点僵硬,但她也没睁眼。他不管雪霰听进去了没有,只管把人抱进屋子,然后对雪霰说:“我这里不需要你伺候,你还到裙房那里睡吧。”
雪霰一离开,他就把侧寒放置在自己的床上,然后才去关门,往外扫视了一圈,隐隐见雪霰的身影还在外头,好一会儿才离开。
顾喟心里不快,想着转天要给雪霰一个警告,免得她回去后会乱说。
而床上那个人儿,此刻悠悠睁眼,正起身坐在床沿,仿佛要走。
顾喟一个箭步过去按住她:“醒了?你干嘛呀?”
“先就醒了。”她脸有点红,“可一路上总是遇到人,我也不好说叫你把我放下,万一你再犯犟就不肯放,闹僵了更难堪,只能装睡。可是,你也不该这样。”
“这样怎么了?”他有些奇怪,“你睡着了,把你抱进来不打扰到睡眠,不很正常吗?”
侧寒说:“名分上,你是主子,我是厨娘,哪有主子这么抱一个厨娘的?赶明儿,雪霰又要嚼舌根。”
“这你放心。我自会和雪霰说,叫她不敢嚼我的舌根。”
他坐到她身边:“厨娘不厨娘的,我就要别人知道你是我的专宠,怎么了?”
侧寒推了他一把:“什么宠不宠的,跟对个猫儿狗儿似的,听着我就不舒服。你但凡专心把我当人,我心里倒更期许些。”
顾喟笑道:“我怎么不把你当人了?”亲了她脸颊一下:“这不是把你当心尖尖上的人?”
她没有娇羞的反应,反而打了个呵欠:“困死了,睡吧。明儿你不是说要到湖边看一圈?”
他原定的要回来“惩罚”她,现在看起来也没戏,她一这种正经八百的样子,就叫人不敢造次。
“那就睡吧。”见她要起身离开,又一把拉住坐在他床上,“就在这里休息。我不碰你就是。”
“两个人挤一张床,你不嫌翻个身都受限制么?”
“不嫌。”顾喟说,“你在我身边,我不做噩梦。”
她揉揉眼睛:“什么胡说八道的,我又不是道士会给你驱鬼……”
却也实在太困了,自己的床还没铺;这段时间顾喟一直很听她的,举止也还算守礼。
她想着偷个懒,也再信他一次。于是解衣就寝,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那么好睡,让身边那人羡慕煞。更漏声声里也渐渐犯困,在她平稳的呼吸里睡得特别香。而且还真是没有“鬼压床”。
和淮安府的官员、富户谈妥后,便要到洪泽湖边救灾。
雨终于停了,而且晴好起来,车马到了湖边,只见浑水遍地,堤坝残破,满目疮痍。顾喟下车亲自勘察堤坝,惊涛拍岸时,水花溅在他脸上,他那身戴孝的素服很快就湿漉漉的,官靴更是沾满泥浆,越走越重。他蹲下身看了看原本堤坝用的石材,都是取自本地的条石,分量不够,粘合不紧,所以遇到大水后难以支持,被冲垮了。
“现在水位高,决口处合龙还颇不易。”顾喟起身说,“就先按原计划,在大堤外再修建一道围堰,避免水势再蔓延,日后水退了再合龙大堤,两条堤堰一起,洪水来时能多一层屏障。”
陪他视看的清河县知县点头说:“民夫听说可以拿三倍赈粮,已经报名了不少,只要顾大人这里安排好,他们立刻可以动工。”
“富户那里借粮借到了没?”
“呃……”
一犹豫,便知道有问题。顾喟冷笑一声道:“这么不给面子的么?”
清河知县道:“大家都在观望,也怕朝廷说话不算话,昧了他们的粮食。”
顾喟道:“我不仅代表皇上前来赈济、修堤,背后我岳丈武尚书也答应了的,他们是不相信皇上,还算不相信武尚书?”
又道:“罢了,我先放个样。粮我虽然没有,银钱还有些,我先拿一千银子出来,以工代赈的粮应该够七八天吧?贵县给好字据,后面也从调拨来的赈银里还我。其他富户,先按家中田亩和资产评估借粮的额量。家资过万的,至少出五百两;家资两万的,一千两;以此类推。也不白拿,后面会还,谁后头克扣这笔,就是与武首辅过不去了,我定上书弹劾。”
知县咽了口口水,陪着笑答应了。
顾喟又看了石材,嫌现在的大青石不够好,叫选些石材过来。
知县又陪着笑说:“其实河道衙门已经比较过,这青石虽说算不上最佳石材,但南直隶地界的山少,石材也少,若从远处运石头来,纵石头不贵,运费也太贵了——淮安府是遭灾的地界,哪还掏得起太多钱!真正是一文钱得掰成两文钱来花才行。”
顾喟看这知县还是颇实心做事的样子,分析得也有道理,只能点点头,但大青石重量不够,一般用砂浆砌起来不耐大水冲击。他愁上心头,只能说:“慢慢来吧,总有办法。先让民夫把道路清理出来,再由老道的河工来设计围堰的位置。”
最后说:“就在湖边,不要太远,给我安排住处,不用齐全,更不许奢靡,只要能住七八个人就好。”
其他人听见住在湖边简陋的瓦屋,倒也还好,唯有雪霰十分不快。及至到了地方,见那瓦屋本是湖边渔家所居,屋子里一股鱼腥味,里面设施也简陋,她与侧寒居然没有独立的梢间来伺候主子,只能用两架竹编的土屏风分隔空间,再摆两张临时用的竹床,一坐上去都会“吱吱呀呀”的。
她声音都高了:“清河县令也太不经心了!我们家爷何曾住过这样破烂的地方?就是我们武家下三等的奴才也没有住过这样的地方!爷是来赈灾抢险的,不是来吃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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