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我瞎说的啊,只是觉得和筑外头围堰有点类似之处。”
顾喟笑起来,摸摸她的小螺髻道:“做菜也能做出这些门道,你还真巧慧。”
侧寒笑道:“哟,这可真是铁树开了花了,舌头淬了毒似的顾御史,居然还会夸奖人?!”
顾喟笑着拧她的脸蛋:“我看你这舌头才跟淬了毒似的,骂人的话层出不穷。”
两个人笑闹一会儿,顾喟把她搂在怀里,呼吸渐重。
侧寒忙道:“别,一身孝衣呢你!”
顾喟道:“我这是为我父母戴孝,他们在天上看到,我给他们找了这么好的儿媳妇,不知该有多高兴。”
这一向淬了毒的嘴,此刻跟浸了蜜似的。
侧寒一边在他怀里笑一边提醒自己:可别被这蜜坑给陷进去了!
作者有话说:
这阵是因为过节了很忙,还是因为我又在写大家不感兴趣的情节了?文文有点冷……————————————————这段治水的故事很多来自我去年在洪泽湖边看到听到的林则徐治理水患并修建洪泽湖大堤的故事。当时就感慨万千,觉得这不愧是“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的林则徐!致敬!文中治理洪泽的内容我也是从相关文献中学习的,特此说明。
第123章 顾喟道:“
徐州和淮安间隔并不远,但因为行道困难,所以也走了两三天。好在天是放晴了,泥泞也渐渐好转。
淮安知府正在告病,顾喟名帖送去,他也不好意思相见,但让管家出来客客气气延请进花厅,钱粮师爷亲自奉茶接待。
“鄙东是老毛病了,春夏之交就头疼欲裂,日常问事都难,都是同知郭大人代为处理琐事。”钱粮师爷姓闵,很讲规矩的站着回话,“只是洪泽湖水患颇巨,同知大人也没有能耐处置,也急得快要撂挑子了。多亏顾大人能来,真是帮了鄙东的大忙了。”
顾喟看这闵师爷长得精瘦干练,一双眼睛看人滴溜溜的,像是个厉害角色。
他也不敢疏忽怠慢,先问了知府的身体情况,然后才慢慢切入正题,问赈灾银子到了多少,常平仓里还有多少存粮,能征调的百姓民夫又有多少人。
闵师爷一味喊难叫苦,像是在试探顾喟的底线。
顾喟先不做声听了很久,等闵师爷说完了,才微微笑道:“我也不料竟这么难。可是皇上旨意下来,我做臣子的无论如何得把事情办好。既然有这么多为难之处,我也少不得上书京里,自首辅到户部,应该有能想出办法的人。”
闵师爷本是看他年轻,想试试深浅。
但顾喟惯会扯大旗作虎皮,他背后有武首辅和武尚书两面大旗,但凡抬出来,知道的人都不敢不屈服。
闵师爷急忙陪着笑说:“也不至于要上书朝廷,我们家知府老爷也就每年这一季会犯头疼,其他时日还是勤政为民的。老公祖在病榻上还特为吩咐我和顾大人说,寻常民务还是同知管辖,而事关赈济、救灾、抢险、治水的所有事务,全部唯顾大人马首是瞻!需要用钱用粮的地方,顾大人就吩咐鄙人,鄙人一定尽心竭力,务必帮大人办好差事!”
“既然这样,非常时期我也不客套了。”顾喟起身说,“那先去府库和常平仓看看吧。”
看下来的情况确如闵师爷所说,府库存银不多,常平仓存粮也不多,朝廷的赈济银子还没有到位,其他地区调拨的赈灾粮还在路上——果然全是难题。
“先将灾民造册,核算发赈济粮的额量;再看今年的徭役册子,能安排多少民夫出来。”他只能吩咐,“账算好后,我去受灾最重的高家堰等处看看。”
“是是!”闵师爷说,“今晚,淮安府的同知、几位知县和乡宦们,代老公祖宴请顾大人,希望顾大人玉趾降临。”
顾喟答应下来,回去后对侧寒说:“晚上有鸿门宴呢,你也一道去,在后厨里学学正宗的淮扬菜,顺带帮我听听他们的话风。”
即使是灾区,官员和乡绅们的晚宴依然豪奢,八个冷盘、八个热炒、八个硬菜、四道点心,最好的女儿红,最美的歌妓,是要讨钦差欢心的样子。
看这酒宴,令人再想不到就在城郭之外,则是灾民遍地,树皮草根都被啃干净了的图景。
酒过三巡,陪酒的妓子同去更衣,郭同知终于开始了演戏:“唉,淮安府不幸,隔三差五就有这样一场灾,地方再富庶,土地再肥美,也经不起这样时不时的洪涝。知府老公祖殚精竭虑,把自己的身子骨都熬坏了,我们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自己也不敢不勤政。可是面对天灾,人力毕竟有限。还望顾大人体恤!”
顾喟放下酒杯,语气平淡:“郭大人、诸位,我此次奉谕旨而来,不为饮宴,只为堵住洪泽湖的缺口。只是这缺口,似乎不仅在堤坝,也在人心。”
郭同知眼袋一阵抽搐,强笑道:“此话怎讲?请顾大人明示呢。”
“上午我看了府库,存银不多,账目嘛,看起来是清楚的,但也瞒不过我的眼睛。”顾喟淡淡笑道,“我岳丈武尚书,本就在户部多年,为国库充盈可谓是殚精竭虑,下头什么猫腻他老人家不看得清清楚楚的?某虽不才,承蒙他指教,也略懂一二。去岁刚在姑苏查案,都是南直隶嘛,刘知府的事想必大家也是晓得的。”
这话毫不留情面,且带着威胁之意。不仅郭同知色变,其他人也面面相觑,脸色难看。
宴席上死寂了一阵,郭同知出声暗示道:“顾大人,蒋巡抚和武尚书是至交,我们也多蒙蒋巡抚栽培。淮安府遭灾,也不是我们希望的,当然,顾大人肯高抬贵手,淮安府也定有补报。”
顾喟道:“我这遭前来,就是为救灾抢险,余外不用谈!”
这话很硬了,大家暗暗猜测:莫非武夔知道自己在下面口碑不好,想让女婿做些善事来弥补弥补?
欲要缓解席面上的尴尬,一个盐商起身为顾喟加了酒,又指着金汤鱼翅说:“顾大人,尝尝这鱼翅,汤里另有海参、瑶柱、花胶,最滋补不过。”
顾喟依言喝了一碗鱼翅汤,味道是做得很好,材料也都是贵价好物,他敷衍地赞了赞,然后说:“我家的厨娘,今日也在后厨学习,淮扬菜毕竟是公认的精致。我让她也做一道鱼菜请各位大人、各位老爷品鉴呢。”
他那个半边面上都是大疤痕的丑厨娘,端着一个硕大的托盘,从后厨过来,稳稳地半蹲道了“万福”,然后把大汤碗端上桌,汤碗下如五更鸡似的还燃着烛火,保持着汤汁的微微沸腾。
她揭开汤碗盖子,里面赫然只是几大方的豆腐,炖在清澈鲜香的鱼汤里。上面撒着葱花和枸杞,看着清淡。
“是什么鱼?仅做吊汤吗?”几个人好奇地看过来,并不见鱼。
侧寒微笑道:“各位老爷,请用汤匙挖开豆腐看一看。”
大家依言挖开豆腐,里面竟钻着好些泥鳅,已经被煨得肉质细嫩,入口和嫩豆腐一般,又别具鲜味,连豆腐也好吃多了。
“稀奇稀奇。”大家赞着,“咦,这豆腐似乎是整的,怎么把鱼嵌进去的?”
侧寒笑道:“各位大人、老爷,这是洪泽湖的泥鳅,滑得很,抓不住。但若是配上本地的盐卤豆腐,汤一热,活泥鳅受不住,它们自己就往豆腐里钻,根本不用费力气去一条条塞。”
顾喟夹起一块豆腐,剜开后吃那泥鳅,赞一声后环顾一桌笑道:“这泥鳅滑溜,还想在浑水里钻营,以为豆腐是屏蔽之处。其实,水该当沸腾时,豆腐也搪不住热,反而是自己钻进了牢笼,四面楚歌了。”
“各位,我这次到淮安来,是请各位帮忙来的。”他放下筷子,拱拱手说,“皇上命我代六皇子到黄河致祭,祭是祭完了,老天爷还是没有给面子,还是发了水患——皇上在京里心情怎么样,不消我说得。如今我并没有打算要淮安府一文钱进我自己的口袋,甚至我还愿意出一点钱,只要地方平安,老百姓有饭吃没闹出事来,我们上上下下也都好给皇上一个交代,交代得过得去,皇上也就不会追究大家伙的责任了。”
“是是是……”这次,不得不屏息听他的话。
顾喟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到淮安也不是来查账的——但要是赈灾和抗洪因为钱的事推行不下去,到时候也不能不查账了,弄得大家都不好看,何必!”
“是是是……”
“我就三条意思,绝非与大家为难,只是想勠力同心、共度时艰。”他比划了三个手指,环顾四围。
“其一,赈济的粮食现在没有到,要向淮安府的富户借,只借不买,赈粮到了就从赈粮里还。这样既可以平抑粮价,又可以救燃眉之急。“
“其二,修围堰和堤坝的民夫不要摊派徭役,这时候大家都吃不饱,哪有力气干活?仔细激出民变。要用人,就以工代赈。每户灾民除开一人一天基础发放给四两杂米之外,肯出河工的,三倍折算,妇孺老人肯帮着缝缝沙袋、做做粥饭的,也记双倍工粮。这样,只要干活,就能让全家填饱肚子,不干活的也能勉强不饿死,不养懒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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