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画舫无风月_未晏斋 > 第156页
    顾喟从河工的图稿中抬起头,好笑般看着她:“你也知道我是来赈灾抢险的?你以为赈灾抢险还是住在远离灾区的大宅邸里,绫罗帐幔、雕床锦被睡着,山珍海味吃着?”


    他也提高声音:“我不是来享福的!今儿起,民夫吃什么,我吃什么!你是副小姐,你受不了,你赶紧地回县城里住。”


    “可是……爷哪吃过这样的苦头?”雪霰泪汪汪的。


    顾喟面色一沉,忍不住说:“这样的苦头算什么?更大的苦头我都吃过,风餐露宿我都受过。”


    他感觉衣袖被侧寒轻轻一拉,知道说太多了,但是仗着认为雪霰愚蠢,也没有收回半句,冷冷道:“张盛,你送雪霰回县城去。”


    雪霰左右为难:论理,她怎么能丢下主子自己住县城去?可这里的苦日子简直呼之欲出了,她也实在受不了。


    恰好外头送午餐过来,果真是粯子粥和咸菜,送餐的农妇还浑身脏兮兮的,露出一口蜡黄的牙冲着大家笑。


    雪霰崩溃了,喃喃说:“我怎么能让爷吃这个……回去后,小姐不得把我骂死……”


    侧寒给张盛使了一个眼色,张盛上前劝道:“雪霰姐,爷有爷的差事,吃苦是爷自己愿意的,并不是知县敢怠慢从事。爷也不是挤兑你,你觉得辛苦就不要坚持在这里伺候了。其实我们和阿侧姐都是过过苦日子的人,我们都能忍耐,也都能在这里把爷照顾好。你放心吧。”


    “是啊,雪霰,你就先回县城吧。爷身上衣服制作缝补也都得靠你呢,这种精细活计我也不会。”侧寒也劝。


    雪霰实在没有勇气住在这个地方、吃这些食物,被三劝两劝的,外加顾喟的冷面孔也让她灰心,终于同意了单独回县城公馆去住,还特为把顾喟多余的几件衣衫带走去缝补,垂眉嗒眼地说:“爷,孝服是白色的,不耐脏,奴多做几件给你替换着穿,叫张盛每日来瞧瞧,有的拿就拿走给爷洗换。”


    她上了回县城的马车,哭了一路。


    张盛不停地在车外安抚她。


    最后,听见她幽幽的声音:“阿盛,你不用说那么多好听的话,我只问你,爷是不是早就对侧寒有意思了?已经弄上手了?所以什么都听她的?”


    “这……这怎么话说的……”


    雪霰说:“我长着眼睛,看得明白。只是觉得爷有点瞎了。”


    张盛很无语,但爱慕使人心盲,他却也没说什么,甚至想着:这样悖逆的话,可万不能让爷知道了!不然他要按家法中说的“莫议家主是与非”之说打雪霰一顿,雪霰决计吃不消的。


    顾喟中午吃了粯子粥还能接受,晚上一看还是这样一碗,其实也有点崩:“我只是想逼着雪霰自己离开,怎么真的顿顿给我吃这个?”


    侧寒笑道:“还真当惯爷了哈,穷人家不都吃这个?你逃亡的时候,连这个都吃不上吧?”


    “不能和逃亡时比。”顾喟说,“那时候没办法,我小时候也没吃过这样的鬼东西。”


    “你小时候是哪家公子呀?我觉得还挺香的,穷人家也没觉得这是鬼东西。”侧寒说,“再配点小菜就更香了!”


    顾喟终于笑了:“藏了什么好小菜,快拿出来,别再藏着了!”


    侧寒从藏在墙角的提篮里,拿出咸瓜炒肉丝、香干油焖笋、板鸭南腿之类重油重盐、却好下饭的菜肴。


    “原是准备的路菜,结果跟着你一路不怎么愁吃的,今日拿出来正正好。”


    虽是路菜,经她之手,调味恰到好处又带些特别之味,过粥下饭确实是神器,连粯子粥都香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未经他人苦


    顾喟有一点好:自己认定要做的事情,就不怕苦、不怕难,都能一以贯之地做下去。


    他既然决定了要在淮安治理水患,想着扬名立万,也就打算了要把救灾和治水的工程做好。


    在那间简陋的渔民的瓦屋里,他叫来了有经验的河工,一起商讨修筑堤坝的对策。


    他有治水的书籍,河工们有经验,对照着讨论筑堤的方案。


    “砌堤的条石从盱眙的清平山来开掘,”顾喟说,“那里青石的品质比较好,而且也相对离得不远,洪泽现在放晴了,水面也平稳了,用水路运送过来,还不过于费钱。难点还是在修筑的模式和粘合青石的方法上。”


    修筑的模式大家众说纷纭,各有各的办法。


    “糕点来了!”他的厨娘笑吟吟进来,端了好大一盆薄荷米糕。


    顾喟皱眉笑道:“我们正讨论到热闹处,你送这糕来,大家的心思全被糕点吸引过去了。”


    侧寒笑笑不言声,端来六个大盘子,把薄荷米糕分别摆在这六个盘子里,浅绿色的糕看起来就自带清凉。


    这种米糕是用薄荷叶取汁,再加入糯米粉和粘米粉,调入绵白糖,筛细后放入长方形模具里,再上锅蒸熟。是松松软软的口感,带着薄荷的清香和淡淡的甜味。


    顾喟上手取了一块,还没来得及让河工们尝尝,就被侧寒制止了:“爷,等一等。”


    “怎么?吃这米糕还有什么讲究不成?”


    侧寒笑道:“爷,你看这薄荷米糕像不像大青条石?”


    顾喟抬眼看她,知道她又有鬼点子了,很是好奇,颔首示意她继续说。


    “刚刚奴听几位河工说了条石不同的砌法,就寻思着要不就用米糕来试试。”她拿过一旁的茶壶,“哪种最牢固,洪水一冲就知晓。”


    河工们恍然大悟,笑着说:“摆一摆,试一试,比空口说有用。只是冲了茶水,糟蹋了这么好的点心。”


    “泡了水的糕也好吃的,哪家有小婴儿,而母亲奶水不够的,这泡成糊的米糕也最适宜喂养。”


    大家在盘子里分头摆出各自的砌堤方案。用茶壶里的大水一冲,哪种稳固、哪种脆弱,还是能看出几分。


    最后选择了一位河工的意见:砌石时上层比下层退后一指,形成一个坡度,上窄下宽,下盘稳固,就更能抵御洪峰的冲击;而相邻的两块条石采取一大一小相间,一内一外相嵌,石块形成“退拔”,这样石块互相受力。


    “承重用梅花桩和马牙桩,砌法称‘一丁一顺’‘两丁一顺’,面石和里石交错叠砌,这样最牢固。不过是偌大的工程,还需朝廷持续修建。”(1)


    顾喟寻思自己也不可能十年八年都留在这里协助治河修堤,点点头说:“方案先定下来,决口处先修筑好,其他的徐徐为之,不管是三年五载,还是十年八载,再大的工程也有做好的一天。”


    河工们点点头,另一人又说:“条石虽沉重,但洪水的力量更是人力所不能企及,这样砌筑已经是最好的法子了,但条石之间还是需要粘合之物,一般是糯米汁、石灰和蛋清搅拌抹平,使得每块条石之间都能黏合牢固、不留丝毫缝隙,要水泼不进、针插不进才算过关。”


    顾喟扭头对侧寒道:“除了石灰,其他都是厨房固有之物,这项活计也交给你,叫人送些石灰和石头给你,你来调配这道灰浆,看哪一种最结实牢固。”


    她欣然一笑:“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方案既定,接下来就是各谙其事。


    顾喟带头之后,富户那里米粮已经借到,赈灾粮和工粮都能支撑到朝廷调拨到位的时日了。


    他也没有闲着,清河县县丞和钱粮师爷等核算了发放赈粮和公粮的数量,换以竹筹计量,他一一过问,不许有半点贪贿和冒领的事情;长长的湖堤,他一步一步走过去勘察,有时午饭就在半道上吃,和民夫一样,小马扎一坐,端着粥碗唏哩呼噜的;运来的条石和石灰等修堤的物资,也是亲自抽查检点,不许以次充好。


    知道他是武首辅的孙婿,大家伙儿先还觉得这必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哪晓得居然是个肯实心办事的官员,渐渐也敬佩起来。


    这日顾喟披着夕阳的余晖回到瓦屋里,看见侧寒正在等他。


    他笑了笑,先把沾满泥巴的靴子脱在门外,叫家僮去给洗掉;又脱下已经变成灰黄色的孝服,问张盛:“雪霰新做的孝服拿来了吗?拿来就给我换上。”然后吩咐:“出了一身大汗,今日无论如何要沐浴了,准备热水去。”


    最后才对侧寒说:“今日湖上风平浪静,渔人已经开始打鱼了。送了我一条大草鱼,两条鳜鱼,一小篓子银鱼和河虾;湖里的藕农说,新藕和莲子还没有,但有收了新荸荠和茭白,送了我不少,都叫送厨房去了。”


    他带着些向往般说:“再过半个月,芡实要上市了,再一个月,就有莲子、藕和菱角了。这些好东西,京师里也会有,但贵得要命,而且也没那么新鲜。我还是头一遭在南直隶吃到最新鲜的水中四宝、水里八仙。”


    侧寒的眼睛亮晶晶的:“好嘞!我先给爷煮荸荠去,再做个银鱼羹、蒸鳜鱼和爆河虾。草鱼刮好鱼茸,明早吃鱼面!”


    他拉住要往厨房去的姑娘。她垂下头别开。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