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寒赶紧抓住他的右手:“你要打打我啊,别再打自己了。”
“为什么?”他垂眸冷冷问。
侧寒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突然脸上浮两朵红云,声音蚊子叫似的:“我会心疼啊。”
万般的愤怒,也都融化了,残余的一点理智告诉他:自己大概是真栽她手上了。
只能把戒尺也丢开。
但因为此刻太生气了,理智还不能完全左右情绪。和所有闹了情绪的眷侣一样,最大的发泄怒气的办法就是不理她,赌气。
侧寒此刻也乖觉,奉了椒醋汤,铺了床,送上热手巾,还给他揉了一会儿太阳穴,直到把他送到床上,掖好被子,才蹑手蹑脚准备离开。
“去哪儿?”他背朝着外面,瓮瓮地问。
侧寒说:“回梢间去,不打扰爷睡觉了。”
“上床来。”
“那不行。”
“我不侵犯你——说到做到,也没那个心情。”
侧寒琢磨,她这会儿真要逃,也就只是暂时躲进梢间闩上门而已。要赌他守礼,肯定先放出信任来。这样想着,胆子大多了,脱了外衣,检查了裤带的死结,小心翼翼钻进被窝。
他饿虎扑食一样压上来,吓得她忙道:“我可选择了相信你的!”
顾喟说:“你放心,我说不犯你就不犯你。但今天我太生气了,总要惩罚教训你,不用戒尺也得给你长长记性。”
他像条狗一样咬她,脸上一小口,耳垂一小口,嘴唇一小口、脖子一小口,都是麻麻刺刺的疼;然后在脖颈上用力吮、轻轻啮。那感觉侧寒陌生极了,又痛又痒极其难受。而她略一挣扎,他钳子似的手指就去掐她的肉,使三分力就叫她屈服了。
直到给弄哭了,他才不再钳制,翻身下来,摸了摸她耳朵上的小牙印,又揉了揉她身上被拧到的地方,热乎乎而肉嘟嘟的,那颗报复心才安顿下来。
“还哭呢,你知道你给我出了什么样的难题么?”
侧寒抽泣道:“我和你一起面对嘛。干嘛把我弄得那么疼……”
“活该!”骂虽骂,却因为她这“一起面对”,心里又阵阵发暖,把她搂在怀里说,“我可比你打我的时候,下手轻多了。”
她啜泣了一会儿——撒娇般的,很快就在他怀里睡着了。
顾喟能感觉到她的渐渐信任,心里的五味杂陈渐渐也化作了茸茸的暖意,看着她的睡颜,竟连那疤痕都觉得并不丑陋了。他心想:没办法,自己选的,只能自己认栽。去治河有利有弊,现在信送出去驷马难追了,只能尽力往好的地方想,能躲开去给顾家守孝三年的话倒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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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徐州施了几天粥,也买了不少田地和人口。买来的人先得养着,但将来就在他的田庄上劳作,比佃户又少些麻烦;也挑了几个看上去聪慧能干的十来岁孩子跟在身边,可以把他京里的身边人从姓武的慢慢全替换成自己人,武曼容被孤立之后,就会更加地依赖于他,更便于他利用来对付武省身和武夔。
朝廷的旨意也很快以八百里加急的方式送来。
黄河决堤、洪泽湖决堤,也是朝廷上最头疼的事。这种既烦难、又要担责任、还捞不着好处的事,一般人能一推二五六就一推二五六,哪有上赶着找麻烦的!
所以顾喟自己申请去治理洪泽湖的水患,重新修筑堤坝、赈济百姓,朝廷里大喜过望,大大嘉奖了他的“忠义”,直接又升了一级官,并委派做治理洪泽湖的钦差。当然也下旨“夺情”,温语抚慰他“先事国,再尽孝”。
很快,他岳丈武夔和妻子武曼容的家书也先后到了。
申请治水是大善之事,岳父也是鼓励,并让他“若有难处,只管上书,愚岳自当尽力。”又为长山顾家送了赙仪,让他安心办差。
武曼容当然不大愿意,可也不能不体现出做妻子的大义,只是最后哀哀切切给他留了一句诗,抱怨两个人如同参商,总难日日团聚。
顾喟看着两封信只是冷笑。
“要不是知道武夔是国家的大蠹,我还真要被他感动了!”他摇晃着信纸,“他大概是觉得我能为他挣名声,也是他们武家最稀缺的。”
侧寒听着只笑,然后抖开一件白麻的长衫道:“雪霰手巧,特意为你做的。边穿孝边治水,放到哪里都是国家楷模。”
他皱着眉头,在她锲而不舍地展开衣服等他试穿后,只能把两条胳膊伸进衣袖:“我亲爹亲娘我都没有穿孝,还给这些个混账东西穿……”试了一下,大小无误,便又脱下来,抛到一边。
侧寒幽幽说:“百善孝为先,论心不论行。你就当作是迟到的给亲父母戴孝又何妨?”
顾喟亦默然良久,才说:“你说得对。”
他打开自己的书箱,最里面藏着一块无字柏木牌,他取出摆好,在木牌前焚香祷祝,然后再次穿上白麻孝服。
朝廷旨意到了,顾喟就要立刻走马上任。
半道上,就听见洪泽湖再次决堤的消息,满目只见饥民盈道,啼哭不止。而道路泥泞不堪,马车都几次陷在泥潭里。
顾喟下车看情况,一身素衣,头戴网巾,皱眉睥睨的样子叫见到他的人都又好奇又畏惧。
他听见雪霰在车里“嘤嘤嘤”地哭,不耐烦地说:“哭什么!武小姐都说这是功在当代的事,我都能吃这样的辛苦,你不能?下来一起帮着推车!在我这儿,你可不是什么副小姐。”
雪霰也怕他,只能下车,从来没有干过这样又脏又累的活计,一双精致的绣花鞋踩在泥巴里,走两步就全湿了。裙子和裤子的下摆也尽是泥印子。而她无论如何都没办法伸手推那满是泥浆的马车,又见顾喟盯着她,急得不行,咬着嘴唇又不敢哭出来。
张盛看不下去,过来推车,好容易车轮出了泥坑,张盛道:“雪霰姐,你快上去坐着吧。”
“他怎么不让阿侧下来推车?”雪霰低声抱怨。
张盛“嘘”了一声:“爷肚子里有气,逮着谁发作谁。你可快别多话了!”
侧寒在另一辆马车里正忙着临时抱佛脚。顾喟把从徐州城里买来的《宸断大工录》《留余堂集》交给她先读,这是潘季驯治理黄河和淮河的著述。初读实在是难懂,只能硬着头皮看,看得两耳不闻窗外事,浑然不知雪霰发的小小脾气。
晚上入住驿站,灾年供应不足,大家只胡乱吃点,柴火受潮,热水供给也不够。
雪霰本想好好洗个澡,却被告知洗脸的水都未必够,官员本人都未必能够洗上澡。她又不快,嘟嘟囔囔抱怨了半天。张盛把自己的一份热水给了她洗脸擦身,而后憨笑着说:“放心吧雪霰姐,我从井里打点凉水擦擦身就行,天又不冷了,凉水才舒服。不过你们姑娘家不能用凉水。”
雪霰瞥了瞥顾喟那屋,酸溜溜问:“爷叫阿侧姐伺候就寝了?”
张盛道:“阿侧姐细心,爷习惯她在身边伺候。”
雪霰冷笑:“偏生喜欢长这样的?”
张盛愣了愣才说:“只是习惯了,肯定也看习惯了。”
雪霰把铜盆摔打出动静来:“我就没福,入不了主子的眼。”
张盛嘴张了张,似乎要表白什么,但是脸红了红,还是什么都没说,只端过雪霰用剩的水,泼到了树丛里。
那屋里,顾喟侧头说:“是雪霰那里在摔摔打打的么?她还真蹬鼻子上脸了?”
侧寒说:“你看你,一点不专心。我已经把几处要点用笔画出来了,洪泽湖与黄河淮河不一样,但也是束水攻沙之后,才会淤积过高。现在水位最高,没法清淤,还是只能造堤坝。堤坝牢固,能多撑些年,哪怕就是十年不决口,淮扬这样的富庶地方也能休养生息、丰收可望。”
“说得容易。”顾喟看她画出来的地方,又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画,“现在水势正猛,我写信问了,这一次新汛,又冲开了三处口子,淹了二十七个村庄,到处一片泽国,屋子里的水高到腰背处。这样的水势,决口处下多少沙袋就冲走多少沙袋,根本没办法抗衡老天的力量。”
他手指点了点画面几处:“只能先征调民夫,引流洪峰,等这雨小一点,上游的水势好些,再堵决口。”
“能不能……”侧寒也从他杯子里蘸了茶水,在他画的洪泽湖外又画了一圈,“在已经决口的大堤外侧,另外修一道围堰,决口的地方包在围堰里,就不会有沙袋被冲走堵不住的烦恼。水势小后,再将决口与围堰合龙,内外两道河堤就牢固多了。”
顾喟看了看她画的图案,问:“这是你在哪本书中看到的法子?”
她摇摇头:“书里并没有。我做虾仁鸡丝锅巴时,要将虾仁和鸡丝熬煮的芡汁趁热浇在炸好的咸蛋黄锅巴上。锅巴是整个儿从圆铁锅里取出,倒扣在盘中,端时若不稳当,芡汁就会流到盘子外,不那么好看,所以我会用炸馓子在炸锅巴外围再围上一圈,虾仁和豌豆、火腿、鸡丝镶在馓子上,又挡着不会流到外面,又格外的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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