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画舫无风月_未晏斋 > 第150页
    引导她思考:“今天来的这群人,你有没有发现有的人不太对劲?”


    侧寒点点头:“有人高马大的,有白白胖胖的,有精气神十足的——这些一看就不是饿了很久的灾民!”


    “观察得不错。”


    “这些人应该并不缺口吃的,可看我们家粥好,就想来贪点便宜。可是怎么办呢?总不能要求白的、胖的、个子高大的、说话有力气的……就不许施粥给他们吗?那岂不是更要闹死了?”


    “首先你别怕他们闹。”顾喟说,“徐州府的三班衙役派给了我六个,下头皂隶和民壮又有三十来个,只消铁尺一拿,皮鞭一举,适时再吼一声‘谁敢造反,直接拿下入狱!’你看会不会好很多。”


    侧寒点点头:“那应该是。”


    “只要无人组织,再凶悍也只是散兵游勇,不足为惧;若有组织起的痕迹,就要及时请来城中镇抚的驻军,也是防患于未然的要事。”顾喟手指叩击自己的腿,说得极有信心。


    侧寒心里暗想:那他在长山县组织奴变,也不是他说起来那么简单轻易的。


    倒有些对他刮目相看了。


    “至于今天这种情形,也不是没有办法。”


    侧寒问:“我听说很多官府的赈济要发筹牌,审定灾民之后,一人一天只凭筹牌发一碗粥,避免多领多占,只是这样所需人力物力,也不可小觑。”


    顾喟点点头:“所以官赈和私下施粥是不一样的。官赈会更加有序,但带来的问题就是会层层盘剥,落到受灾百姓口中的起码扣掉一半。我们这样的私下施粥,就得另外动点歪脑筋了。”


    “你有什么好主意?”


    顾喟故意卖关子:“且到明天再看。”


    第二天,六口大粥锅再支了起来,粥棚外乌泱乌泱的一大群人举着碗等着,其中也不乏那一些人高马大、白白胖胖的。


    与昨日不同的是,今日来了好一些穿衙门里公服的人,竹板、铁尺、皮鞭、镣铐都齐备的;民壮甚至还配了朴刀——一般不会用,但威慑力极强。


    人群老实多了,昨儿那种咋咋呼呼的人一时都不见了,个个乖乖地排着长队等候施粥。


    锅里是新熬的米粥,大米掺着粟米,香气扑鼻。一根筷子插进去,稳稳的不倒。


    开始施粥之前,侧寒突然看见张盛带着好些人,每个人手里一个大簸箩,里面不知是什么黑乎乎的东西。


    “让开,让开!”张盛和那几个人大声喊着,径直冲到粥锅前面,然后分头把簸箩里的黑东西尽数倒进六口锅里。


    侧寒看得惊呆了:“阿盛,这是什么东西?”


    定睛一看,黑黢黢的,不是煤渣就是锅灰。


    她气坏了:“张盛!这是干什么?我好好的六锅粥!”


    然后排队的人也纷纷叫嚷起来,谩骂张盛不是个东西。


    张盛淡然地拍拍手,把手上的灰也撒到粥锅里,然后拿粥勺在锅里搅拌均匀。


    “对不住啊众位。这玩意儿不脏,就是锅底刮下来的灰,草木经火气所结成,又叫百草霜的——《西游记》里的猴子还拿它给国王治过病呢,只是看着寒碜些,喝不喝这粥,大家伙自己决定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然后又不屈


    原本鹅黄色诱人的米粥,顿时变成了灰塌塌叫人作呕的颜色。等候施粥的人要么大声叱骂,要么呼天抢地,但张盛隐在衙门差役身后,也没人敢冲上来打他。


    侧寒看着大锅的粥,心疼得没法,然后看见好些人拿着碗筷离开了队伍。


    剩下的骂归骂,哭归哭,还是排在队伍里。


    她突然明白过来:抬眼望去,离开的大多是白白胖胖、精气神十足的,留下的大多是一副饥相、摇摇晃晃的。


    这法子,筛除假冒的灾民、贪心骗赈的人。


    侧寒看了一眼不远处停着的马车,里面有个熟知人性的人正在默默观望。


    她搅了搅锅里的粥,大声说:“放心,锅底灰看着不干净,其实经过柴火高温,一点不脏的。吃的时候当心碜牙就是。”六锅粥派发足够,没有昨几个哄抢一空的乱象。


    回程的马车上,顾喟看着她问:“生气了?”


    侧寒摇了摇头。


    他又问:“有所领悟了?”


    侧寒从善如流地点点头。


    顾喟笑起来:“我还以为你只会犯犟。”


    她侧头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把他即将要出口的自吹自擂压了下去。


    他几乎是不可思议地望着她,过了一会儿说话还是犯贱:“这是你的谢意?少了点吧?”


    “鱼面?”


    他虽然仍觉得报答得嫌菲薄,但更怕她小脸一扭留下一句“不要拉倒”之类的话,只能得到一样算一样,点点头勉强地说:“行吧。”


    到公馆后,等候侧寒做鱼面的间隙,顾喟拆开今日收到的信件。


    信很多,但因为黄河水患的缘故,好些都误了时间。他一封封翻看,朝中来的不少需要回复,也有武曼容写来的家信。他皱眉看了一会儿,还是提笔写了一封情意绵绵的回信。然后赶紧叫张盛过来:“这封信,你赶紧地寻驿站去送。”


    张盛问:“爷,不和其他回信一起送?”


    顾喟呵斥道:“多管闲事!”然后还是说:“是要送到京里顾宅的。”


    张盛咧嘴一笑:“爷是怕阿侧姐吃醋?”


    顾喟照他屁股一脚:“反了你了。废话少说,送信去。”


    张盛一声“得嘞!”屁颠颠送信去了。等他送信回来,顾喟丢了一块碎银给他,又问:“我这阵子把雪霰赶到外头去住,你去看过她了吧?她有没有哭哭啼啼很委屈?”


    张盛说:“委屈肯定是委屈的。不过爷也没有慢待她,委屈也有限。原来爷早料到阿侧姐会跟来了?早早地让雪霰姐住出去了。爷真是料事如神!”


    顾喟苦笑一下,他还真不是料事如神,只是雪霰刻意逢迎的样子越发明显,且有窥伺他举动的意味。他在长山县又有些不应为人知的举动,对雪霰尤其不放心,有几回小丫头有意无意甚至问到了关窍处,他不得不提防。


    此刻对张盛说:“少拍这些拙劣的马屁。我还不是为你!”


    “为小的?”张盛不解。


    顾喟解释道:“笨!不是为给你一些和她多处处的机会?不是让你得以在她最委屈的时候安慰她,她才对你心生好感?不是不让雪霰跟着我,免得大家担心会发生了什么?唉,你就是小了些,怎么的都得再过两年才能成婚,现在多存些好感,她日久生情才能对你死心塌地的。”


    当然,后面回京后,也得让张盛去提醒雪霰不要胡说八道,这也远比自己亲自说要了无痕迹。


    张盛脸都红了,垂了头低声道:“多谢……爷栽培。”


    张盛退了出去,顾喟心里哀叹:这十三岁的小子都能把雪霰哄到手了,他怎么就哄不到江侧寒呢?!


    其他女人也没几个不栽在他顾喟手里的,怎么就这个江侧寒这么特殊呢?


    正想着,侧寒端着鱼面进了门,那鲜香味一下子吸引了他。吃的时候,抬眼就从袅袅水汽里看见她伏在桌上,双手枕着下巴,甜甜笑着看他,心里总是怦然一动,刚刚还在琢磨的坏主意,便会被“要是唐突了她,是不是再也看不到她这样的笑颜了?”的想法给冲淡,因而也压制了下去。


    “碗筷不用你收拾。”他吃完吩咐道,“我有好多信要回。”


    “我累了。”她嘟着嘴。


    知道她这几天忙着粥棚的事,今天站了大半天外还给他做了麻烦的鱼面,顾喟不得不体谅,说:“你就坐那儿陪着我就行。如需武夔的字迹的,我再叫你。”


    侧寒伏在桌上看着他笔走如飞地一封封写回信,这几日对他颇有好感,所以也相应地觉得他专注的样子很耐看。只是真的疲劳,还不到戌正就眼皮子打架,渐渐伏案睡着了。


    梦中听见来回踱步的声音,眼睛睁了睁,书桌前没有顾喟的身影,强制自己清醒些,就听见顾喟长长的叹息声。


    她挣扎着坐直身,惺忪地问:“怎么了?有什么烦心事?”


    顾喟先问:“醒了?正想把你抱床上去睡呢。”


    又说:“其实也算不上烦心事,顾家出了灭门的大案,我之前装不知道,但不可能一直装下去。现在是长山县姚县令那里来函,说顾家堂房的几个子弟大多已经归家奔丧了,我作为长房独子,要主持丧事。他很客气,问我能不能赶回去。我可以推说要完成公务,不过实际是祭河已经完成,黄河依旧泛滥了,现在也已经二次祷祝过,确实是没什么借口了。”


    “你还是不想回去啊?”


    顾喟苦笑道:“我知道按道理必须回去,要把钱更多地分到手,要能接管顾家最挣钱的生意,我也最好要回去。可是,想到要以长房子的身份给那些狗东西打幡摔盆、磕头擦身,心里就无比膈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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