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之后,侧寒只叹气点评了一句:“唉,恶人自有恶人磨。”
顾喟听了也没生气。只看着侧寒的脸笑了一下。
他想:确实呢。还有藏着不敢告诉你的——我要是如自己描述的那般只是冷静策划、冷眼旁观,我就早已经死在顾家的乱棍之下了。
作者有话说:
(1)出自白行简的名篇,就不多介绍了。有兴趣请自查。(2)薛蟠酒令中的名句,也不多介绍了。(3)柳永的《凤栖梧》
第119章 这可以算得
小顾喟那时候年纪不大,观人察事却很有一套。
顾东平与妻子关系不大好,但又需要联姻的利益,所以虽会宠妾,却不会灭妻。而顾喟与秦氏接触虽然很少,却看穿她的性格是争闲好胜、贪财好利的。
所以顾喟把在顾府挣到的大部分月例银子和顾二爷手松时的赏赐都积攒起来,大部分用来讨好顾家请的西席先生。
先生教顾二爷这些年,本来就教得头疼,好容易有一个聪慧清俊的小书童,才让他有了一些成就感。加之小书童还那么懂事,时不时送点瓜果、腊肉、好茶、好酒,哄得他开心。
先生不光把自己看家的八股文本事都教给了小顾喟,而且还时不时在顾家老爷太太那里为他说话,不外乎说顾得财聪慧无比,十之八九能考上举人;以及考上举人,整个家族能得到什么利益。说得顾东平和秦夫人都心动不已。
自玉铃被顾二爷第一次羞辱之后,顾喟就着意注意了这个小姑娘。在她委屈哭泣的时候嘘寒问暖,陪她一起叹息,安慰她不要在意。
他那双桃花眼本就显得含情脉脉,且两个人都是情窦初开的年纪,玉铃在无限悲苦的生活之中,更容易产生对顾喟的感情寄托。加上顾喟又聪慧有主意,玉铃后来便对他言听计从。
杀顾二爷那天,虽事起突然,但也未在顾喟的意料之外。
顾喟也没有那个本事护着玉玲不被强.暴;玉铃自己也知道身为奴仆,都是身不由己。所以顾喟肯陪她一起反杀报仇,她就已经非常感激了。
顾二爷死了之后,当天伺候的五个奴仆被锁在柴房里,睡在一堆湿哒哒的稻草上。另几个仅只负责按住玉铃手脚的家僮都是又冤屈、又吓坏了,哭到半夜才睡着。黑暗里,玉铃悄悄爬到顾喟身边,颤抖的小手握住了顾喟的手,轻轻说了一句:“得财,我害怕。”
顾喟手像被烫到了一般急忙抽开,然后低声说:“我该帮你的已经都帮了。”
“我晓得。”玉铃嗒然道,“我们是不是都会死?”
顾喟虽在西席先生那里早早布了线,但也不肯定能有用。于是他说:“怎么?你这会儿怕了?这件事我原本可以不掺和,但已经为你近乎断送了这条命了。我若不为你做这件事,即便是现在挨打受骂受委屈,未来也还有若干前途的。”
抱怨之后又安慰说:“不过你放心,我也并没有后悔帮你。这辈子,唉……尚有未尽的事,却也只能抱着遗憾,下辈子再说了。”
玉铃愧疚极了:“不,不,得财,我并不是想害了你。”
可在她心中,顾得财确乎是为她所害。
少女的情愫,因为他的忽冷忽热,以及自己的极度愧疚,而被压抑到绝望。
她喃喃地说:“我本来就不配活着,我已经那么肮脏了,如果还要害了你,我越发要下地狱了……如果明日老爷盘问得凶,我就说都是我干的,是我要求二爷喝酒的,是我把二爷灌醉了的,也是我没有关注二爷夜晚入睡的情况……与你们几个都没有关系。”
“得财,如果我还能为你做点什么,也就是拿我一条命,换得你还能有机会完成自己未尽的事。得财,只求你不要忘了我!”
顾喟这才点了点头,在黑暗里对她一笑。
玉铃也只能隐隐看到他洁白的牙齿和闪亮的眼睛,心里却安顿了。
“玉铃,盘问得凶,才能这样说;盘问得不凶,千万别露出马脚。”
在秦夫人劝顾东平放过顾喟之前,顾喟已经又增加了三分把握——有人会做他的替罪羊。
他活得实在太艰难了,报仇的路又实在太遥远了。对于他而言,即便是同情玉铃等人,也不得不踩着他们往上爬,用他们来规避自己的一切风险,才能保证自己活下去,活到复仇的那一天。
“玉铃后来怎么样了?”侧寒问身边的顾喟。
顾喟摇摇头,似乎有一些哀伤:“死了,被打得太惨,她活不下去了。”
而且担下了顾喟本应承担的一切罪过。
他脑海里突然闪现了玉铃在死前看向他的最后一个眼神,那时候小姑娘成了顾家老爷和太太泄其私愤的工具,鞭子抽,棍子打,通红的烧火棍烙在皮肉上,“滋滋”作响,腾起焦焦的烟雾。
她痛得惨叫着,一再喊着:“杀了我!杀了我吧!”却始终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没有泄露关于顾喟的半个字。
顾喟和其他家奴跪着看她受刑,听顾东平咬牙切齿的声音:“伺候主子不利,就是这个下场!你们都记住喽!”秦夫人淡然地拨着指甲:“长长记性吧,顾家的家规家法可不是闹着玩的!”
玉铃的最后一个眼神望向顾喟,却是带着“没有出卖你”的满足感。那眼神渐渐熄灭了,随着小姑娘清澈的灵魂。
顾喟后来悄悄祭拜过玉铃,他觉得玉铃的仇人是顾家老爷太太,和他没有丝毫关系。
“而我自顾二爷死后,就真正有了身份,成了顾家的二公子。”顾喟说,“家里的亲戚、奴仆,其实也有知晓的,被顾东平严令绝不能说出去。而顾二爷原本的狐朋狗友,我则全部不再接触,一心只在省城准备乡试,乡试直接中了解元。济南知府都很喜悦,大牌匾送到顾家。”
他笑起来:“阿侧,你知道吗?有时候错误犯得越大,反而越不会被戳破。那时候,顾家上下也好,长山县县令、学官也好,都知道这个谎必须圆下去,才不会影响所有人的前途。”
然后就是顾喟再入京赶考、迎娶武曼容、进入都察院,以至如今升官发财、权势渐长。
“于是,我就是顾喟,就是顾二爷。我先还得小心翼翼哄着顾东平夫妻,后来变成了他们得哄着我;我先连买笔墨都不敢提,吃的喝的都还是奴才的待遇,可后来向他们讹钱,他们气归气,却也不敢少给一文钱了。”
此时的他再一次揽住侧寒的腰,挪动着贴了过去。
他自艾自怜,求她的抚慰。嘴唇寻过去,她的回应却很淡薄,使得他惶恐自己是不是泄露了自己的恶行太多。
而侧寒最终撇开脸说:“我要说怪你没有救玉铃,可能是我苛责你了。毕竟蝼蚁尚且惜命,何况你还有报仇的执念,可是——”
她顿了很久:“唉,如果有一天,我也是和玉铃处于同一境地,你是不是也会希望我和她一样为你做出牺牲,为你复仇大业让出坦途?”
她没有等来顾喟的回答。
大概仅仅因为他犹豫着该不该向她撒谎。
这犹豫就已经是答案了。
那晚上,他小心又癫狂,不断地吻她,连带着牛筋胶和鱼鳔胶腥气的假疤痕,也一点一点地吻过去。
侧寒没有阻止,也没有应和。最后她觉得自己脸上被蹭得湿漉漉的,而顾喟终于停止了亲吻,背身睡去。
第二天,她不得不再次打了热水让他慢慢敷肿起的眼睛。
五百两银子买了二百多石粮食,一百两银子用来上下打点,一个施粥的大棚子支起在城东门外。六口大铁锅里都是热腾腾、香喷喷的稠粥,若插一根筷子进去,筷子将将不倒。
这可以算得上是徐州城四周所有施粥棚中最良心的一个。
开始是周边的灾民前来等候救挤,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一人舀上一碗粥,千恩万谢地到旁边唏里呼噜地吃。
渐渐这家粥棚“粥最稠”的名声传开了,棚子下已经不再是六条队伍,而是密密麻麻挤满了人,一个个高举着大大小小、破破烂烂的锅碗瓢盆,高声喊着:“再给一碗!饿死了,好心的老爷再给一碗!”
请的几个煮粥的帮佣,连煮都来不及,六大锅很快罄尽。有人开始用筷子敲碗沿,说的也不再是感谢的话,而是怒吼:“怎么施舍这么点儿就不施了,有没有诚心?”
“明日再来,明日再来!”只能慌忙收摊。
而不知足的人群继续爆发着愤怒的抱怨。
侧寒筋疲力尽,心情也有些糟糕,噘着嘴来到停在不远处的马车上。上车就往座椅上一瘫,身后一个人的胳膊正好给她当了椅靠,软硬适中,还有些弹性。
那人熟悉的声音传来,仍然是他一向自负说教的腔调:“吃亏了吧?知道什么叫‘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了吧?”
侧寒薄怒:“你就知道说风凉话!”
被他亲昵地揉揉脸:“我看你还是见识人性本恶,见识的太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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