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寒、张盛和镖局的人继续前行,但一路都沉默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好容易到了徐州城,城里尚算井然有序。
张盛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真不容易,总算完成任务了,我去府衙边问一问,爷住在哪个公馆。”
侧寒欲言又止,张盛安慰道:“阿侧姐放心,爷看到你,高兴还来不及呢。再说阿侧姐想帮忙赈灾,得花爷的钱,也得爷首肯,对不对?”
这小子脑子是挺好用。侧寒咬咬嘴唇:“行,我等着你。”
等看不见张盛的影子了,侧寒下车对镖头说:“邢大哥,我去找户人家解个手。”
镖头不疑有他,点点头说:“好嘞,这里人户多,徐州地方民风也质朴热情,不过要是万一遇上什么,你就大声喊叫,我们立刻来找你。”
张盛打听到公馆地方回来时,镖头挠了挠头:“呃,再等一会儿吧,阿侧姑娘说去解手了。”
张盛脸色一变,问:“去多久了?”
镖头说:“是去了挺久,不会找错地方了吧?”
指指一条民巷:“就是往这里走的,要不我去喊一喊?”
张盛先上车看了一番:侧寒的铺盖卷和衣服包袱虽然都没有带走,但是在车厢的椅子上留了一封信,他打开飞速看完,跌足懊悔:“哎呀,我忘了多嘱咐你们一声。这下,爷又要大发雷霆了!”
找还得找一圈,喊也喊了半天,毫无回应。问附近的居民,有人看见,也有人没看见。徐州城那么大,谁知道她躲哪里去了?
张生垂头丧气,带着几车银两到了顾喟所在的公馆。进门先是一跪。
顾喟也不意外,冷脸睥睨着他:“我就知道你个没用的东西看不住人。”
他这段日子忧思、疲劳、还有孤独,憔悴了一些,也清瘦了一些。
他检视镖局送来的装银锭的箱子,封条都封得好好的,数目和张盛账本上的一致。
付了镖局的钱,顾喟请镖局在徐州也为他护卫,灾年容易民变蜂起,有银钱傍身,也有可能变成灾祸之由。镖局有钱赚,也一诺无辞。
“侧寒,在徐州人生地不熟的,我怕她有危险,也烦请各位兄弟帮忙寻一寻。”
进了屋门,顾喟抬脚踢了张盛一下:“你遇到侧寒开始,她和你说过什么,又有什么举动,你一五一十告诉我,说不定能为你免受罪过。”
张盛跪在地上,如实交代了一切。
顾喟先问:“你为什么不把遇到侧寒的事及时告诉我?”
俟张盛回答后,又问:“她确实是听到徐州受灾之后,决定要过来的?”
见张盛认真地点点头,顾喟的心情也好了些。抬抬下巴说:“不用跪了,你这一阵也辛苦了,差事办得不错,回头重赏你。”
“多谢爷开恩,多谢爷重赏!”张盛意外之喜,磕了一个头,又说,“阿侧姐一路都有行善救灾的意思,小的寻思她还是需要爷帮扶一把的。”
顾喟冷冷笑了笑,不置可否。
张盛退下后,他才从袖子中拿出一团信纸。是侧寒留在马车上的,字迹端正,应该是提前就写好了。现在已经被他揉得皱巴巴的。——刚看到这封信时,他是怒不可遏的。
他喜欢威胁别人,但却不喜欢被别人威胁。
侧寒信中的意思很简单:她并非为他而来,但也并非不可与他合作。有缘合作,自会相见。
顾喟再次把展开的信纸又揉皱,往字纸篓里一丢,自语道:“想哄我的钱去赈济灾民,不然就不与我见面?你犯蠢,还要我陪着你犯蠢?呵呵,你不为我而来,我倒要看看你又能有何作为!”
午饭后,他很平静地安排家僮和镖局的人:“下午大家辛苦一下,去徐州城里城外找一找侧寒,重点寻找官府、乡绅、富户等施粥放粮的棚子——现在也就三四个粥棚,不难找。看到她不要惊动了,直接报我知晓。”
顾喟估计得很对。很快,镖局的人就在城西门外粥棚里看见了侧寒的身影,她在帮忙熬粥,忙得一点不闲。
他打马过去,远远的就能定格她的身影:戴着帷帽挡住脸,为了劳作方便,穿窄褃的小袄和散腿的裤子,襻膊挽住袖子,围裙系在腰间。即便看不见脸,也能从那苗条矫健的身姿中认出她来。
顾喟并没有直接上前抓她,只是默默地、远远地凝望着她,看了很久很久,她的每一个劳作举止他都看不腻,觉得比青楼画舫里舞姬的歌舞动作还要美。
太阳偏西的时候,粥棚里六口大锅的粥都分光了。可没有领到粥的灾民还是很多,围在粥锅前,伸长脖子向锅里看。
“行行好,我家孩子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再给点粥吧!”
“锅底再刮一刮可好,还能再刮半碗呢!”
这个粥棚是官办的。负责的差役用大铁勺敲着锅沿,大声喝道:“睁大你们的狗眼瞧瞧,这里还能刮出啥来?今日就这么多份了,你们再到别处粥棚去瞧瞧。”
“爷,别处也没了。”
差役不耐烦地说:“没了就没了吧,这么多张嘴,也不知道是真受灾还是假受灾的,是咱们徐州人还是其他地方逃荒过来的,个个就知道张着嘴、敲着碗,就这么点粥哪里够分?”
突然瞪眼,用那大铁勺敲了一个伸碗去刮锅沿的灾民脑袋:“你个六叶子!(1)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那灾民刮到点粥也好的,用手指从碗边刮到自己嘴里,好像也听不懂差役是在骂人似的。
看到确实没有粥了,没喝到粥的灾民才唉声叹气地离开。顾喟也才打马过去,横在侧寒面前。
侧寒抬头看看他,很平静地说:“你找到我找得好快!”
“那就少出幺蛾子了,跟我走吧,大庭广众的,别弄得不好看。”
“我还要刷锅。”
他气得已经把鞭子举了起来,不过没挥下去。
见旁边有人好奇的目光投来,他忍着气说:“自家的事情你不闻不问,到这儿来行善。行善就行善吧,我也耐心等到这会儿了,你还不回去,更待何时?!”
语气像是丈夫对妻子的抱怨。
差役见他穿着体面,气宇轩昂,便体谅地对侧寒说:“小娘子自愿来帮忙,也是积福德。这会子先回去吧,和家里闹得不愉快了不值得。”
顾喟伸出手,侧寒看看他,没啥反应。这厢到底急了,从腋下一勾,把她抱上了马背坐着。
一个鞍子上挤两个人,着实有点不舒服。但顾喟贴到她,心里一阵惬意,在她耳边恶狠狠说:“回去慢慢收拾你!”
把马一拎,风光地往城里公馆驰骋,耳旁的呼呼而过的风声仿佛如奏乐一般。
只是一路上,他势必严肃,甚至凶狠。认为只有这样才能让她心有畏惧。
回到公馆,下马,顺便把侧寒拎下来。
而后迎面看见张盛。张盛正想说什么,却听顾喟怒冲冲吩咐:“不拘去哪里,给我找根粗粗长长的板子送进来。”
张盛求情道:“爷,小的们皮糙肉厚也就罢了,姑娘家怎么受得住这个?阿侧姐也是情有无奈,求爷饶她一次吧!”
顾喟顺坡下驴,对裹在怀里的姑娘说:“得亏阿盛给你求情,不然可得用老粗老长的板子狠狠打你一顿!但你也别想轻易过关!”
理直气壮,把她带进了自己的房间。
作者有话说:
(1)徐州话里用“六叶子”骂人做事鲁莽,不动脑子,据说因为驴有六叶肺,所以实际是骂人为驴。
第115章 我不和你苟
顾喟把屋门一关,气势汹汹地解开自己腰间的绦带把她的手捆在床栏上,然后到处翻找打她的“刑具”,找得动静极大。
最后拿了他一直放在卧室的戒尺来,对她喝道:“趴下,今日非给你长长记性不可!”
她眨巴着眼睛没动,等顾喟上来掀她时,才说:“我劳作了一天,饿了。”
又望着他:“你在西城门看了我半天,你不饿么?”
当然也饿了,而且也诧异:“你在西城门看见我了?”
侧寒点点头:“你来没多久,我就看见了,你藏身的那棵树光秃秃的,哪遮得住一人一马?”
撅起嘴说:“中午和灾民一起喝了碗稀粥,是真稀啊,都能照见人影子。这会子前胸贴后背的,额头都冒冷汗了。”
这不经意的撒娇最能拿捏顾喟。他放下戒尺,说:“公馆也有大厨房的,我叫他们送点来。”
“我好想吃一碗热腾腾的虾籽干拌面,哪怕配一碗野菜鸡蛋汤也好吃。”
顾喟口舌生津,说:“我去问问有没有这些。”
结果公馆的例菜里当然没有这些。虽也有烧肉炖鸡之类灾年的珍馐之物,但顾喟却不想吃了,满脑子都是虾籽干拌面和野菜鸡蛋汤。最后回屋解开侧寒的双手:“你亲自去做吧,原材料都有。做双份。”
看她表情平静地揉揉手腕,他又有些担心,说:“我陪你一起去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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