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乍一听没有任何问题,甚至温情脉脉的,但熟知顾府情况的佟先生只消反着听,就听得汗毛直竖,背上发凉,急忙道:“小的都明白的。请二爷放一百个心!”
心里却琢磨着:话当然一句不能多说,而且这鬼顾府也是不能待了……
此刻,张盛带着侧寒一路就到了顾府的账房,打开门,里面是通到天花板的若干大柜子,柜子中还有个暗格,按了机簧,再用钥匙一转,“吱呀呀”推开一道暗门,暗门里面全是大箱子,打开全是白花花的银子,还有一箱是金块和金叶子。
张盛掂了两块银子,又把箱子合上了,说:“镖局运送前,会一一过秤。还有顾家女眷的首饰,还分散在各房里,一会儿也要都去搜罗来。今日要叫阿侧姐吃辛苦了。”
他娴熟地打开各个柜子,捧出里面分门别类的匣子、函件,大略看了一番,有几个本子着意演算,还“噼里啪啦”打了一会儿算盘。大概把需要的几笔账算了,对侧寒说:“阿侧姐,劳烦你帮着写封信给爷,我和他回报这里的账目情况。”
侧寒说:“为什么要我写?”
张盛一摊手:“我那一笔狗爬的字,不仅会让爷看着皱眉,而且写得也慢极了。”
侧寒知道她的字自然会被顾喟认出来。
她顿了一会儿,对张盛说:“你是觉得,我一定还会回顾大人身边?”
张盛偏过头望了她一会儿,倒是真好奇地问:“顾大人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不回他身边呢?”
侧寒一时有些不明白怎么回答他,其实也是回答自己。好久好久才说:“并不是……只要他对我好,我就理所应当跟着他一辈子的。”
“阿侧姐一点都不喜欢爷吗?”
侧寒看着张盛,这半大小子处理事情已经有模有样了,但是说到“喜欢”这种,还是懵懂。
“阿盛喜欢你雪霰姐吗?”
张盛的脸顿时红了,垂下头不好意思回答。
侧寒又问了一句:“雪霰对你呢?一样吗?”
小伙子的脸又倏忽褪了臊红色,而有些茫然起来。
这话问的有点残忍,侧寒叹了口气,安慰道:“当然,你是因为还太小了。将来好好做人,好好做事,一片真情定能慢慢打动雪霰的心的。至于我……”
她想起顾喟也一再和她保证:报仇之后他会做个好人,做个好官。人也许会变,但又不知道该不该信他。
她终于坐下,提笔根据张盛的口述写下了给顾喟的信。
信末,她写了一首诗:
“蓬山此去岂无意,轻舟分流同行难。
人间自多有歧路,不阻云岫各自看。”
张盛没看懂,侧寒也不多解释,笑道:“爷会懂的。”
她看向窗外,檐头雨水断线珠子一样落下来,一丛丛花木被雨水打得东摇西摆。
“好大的雨啊!”侧寒忍不住说。
雨确实太大了,青石地上腾起密密的一层雾气,远一点的景子都看不清了,万物在雨雾中都迷迷蒙蒙的。
镖局的镖头很为难地来商量:“这鬼天气太不宜出行了!陆路吧,一定泥泞不好走;水路吧,更是容易碰到风浪天——听说黄河上游水势已经猛了,兖州的南四湖本就是蓄洪之处,风险颇大。要不等两天,雨小些咱们再出发。”
这是性命攸关的事,大家也只能听从有经验的镖局人。
可那雨却没有见小的样子,反而愈发大了。往远处看,仿佛千里的天空都是阴沉沉、灰蒙蒙的,一眼望不到头。
煎熬了几天,收到了信——顾喟官身,尚可用驿站送信,脚程也较快。
信中说他已经在兖州完成了祭河。兖州有蓄洪的湖泊,黄河水势虽涨,但不曾泛滥。
只是他在济南待的时间太长,现在必须尽快赶到下游的徐州致祭——否则,因私废公也是渎职。
信中字迹潦草,信纸被洇湿过,墨迹也有些模糊。他只匆匆几句说明自己的情况,甚至都没有回应侧寒的诗。
黄河在下游一直摇摆不定。
此时的徐州正是一座被黄河穿城而过的城市,旁边有泗水、汴水、淮河和洪泽,又贯通运河。年景好的时候,这是“五省通衢”的好地方,往来漕运极繁,民众富庶;但遇上黄河发脾气时,便常常成了灾地,江淮平原无山陵险阻可挡,一经泛滥,便是大水横流,淹没农田、房屋,甚至城市,使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
接到这封信,张盛和侧寒都有些隐隐的担忧。
之间,侧寒有好几次悄悄离开长山县的机会,但因为天气,也因为担心,她都放弃了。想着一旦天气好些,张盛要出发南下了,她再寻个机会悄然离开。
又过几天,济南终于有放晴的趋势,镖局急忙捆扎货物放上马车,准备出发。
然而新送到的顾喟的信,和一个坏消息一起传来:
徐州城外的黄河大堤终是没有扛住汹涌的水势,黄河一泻千里,广袤的江淮平原顿时成了泽国。
张盛没主意,都快急哭了。撵着侧寒问:“阿侧姐,怎么办?爷在灾区,会不会有事?我们老家以前遇到灾害,百姓逃荒了,打家劫舍的人也会多很多。这么大的洪灾,听着更是可怖!”
侧寒只能安慰他:“直接被洪峰冲走的,毕竟是少数,爷不会遇上的。其他,官府会赈灾的,即便朝廷的赈灾钱粮来得没那么快,当地也会有常平仓,可以放粮给灾民。”
张盛摇摇头:“官府的那些狗东西,有几回灾害时好好开仓放粮的?朝廷的赈灾钱粮他们都要吃掉一大半!不然我爹娘会卖掉我和姐姐吗?”
转而,镖局的人也来问询,说带走的现银太多,以往倒没什么,现在目的地正逢大灾,活不下去逃荒的百姓往往也容易罔顾国法,都饿得急红了眼,抢钱抢粮也顾不得道义了。
侧寒道:“现银可以减半,但一定要带过去。这种时候,钱和粮食都是最要紧的,有了才能救人命!粮,带不走多少,钱,总能带些。”
镖局的人眨巴着眼睛,好像没听懂她的意思。
侧寒下定决心一般对张盛说:“天气已经好些了,千难万难,也不能再耽误时辰。准备差不多了就出发。”
张盛试探地问:“阿侧姐,一起去爷那儿的吧?”
侧寒用力点点头:“当然一起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理直气壮,
去徐州的路上,还时断时续地下着雨,道路非常泥泞难走,越往南直隶地界越能看到哭哭啼啼的逃荒饥民。好多本应青苗茂盛的田地,此刻被洪水淹没,麦苗、稻子都东倒西歪地倒伏在泥水里。甚至很多农村的民居已被冲垮,剩些断壁残垣。
镖局的人打起十二分的小心,一应兵器都明晃晃地举在外面。
侧寒有时下车买东西时,会随口问问那些三三两两经过的灾民。都说是朝廷的赈济银子还没有到,官府不敢冒险开仓赈粮,富户却反而囤积居奇。南直隶本不是缺粮的地方,但因为有粮的人不肯轻卖,粮价已经飙升到原来的四五倍还不止,穷人家自然吃不上饭了。
确实,米饭、煎饼和馒头都涨了四五倍,肉更是涨到十倍以上。
好在他们不缺钱,能吃饱肚子。
只是侧寒好几回看见有拖家带口的,孩子饿得直哭,她忍不住要上去送吃的。
前两次她被镖局的人劝住了,说会惹麻烦。
但当她再一次看到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饿得走不动路,坐在地上耍赖皮,而小女孩的父母气急败坏地吼道:“上哪儿给你弄饭吃?你要走不动,就把你卖到富人家做丫鬟。”
小女孩泪眼汪汪地问:“到富人家做丫鬟就有饭吃了吗?”
孩子娘忍不住抹着泪说:“那样是有饭吃了,只是就再也见不到爹娘了。”
小女孩犹豫了,忍着饿爬起身,跌跌撞撞跟上了父母,可她的父母却悄悄在商量:“要不,就卖了吧,好歹能换一袋米。”
侧寒再也忍不住了,在马车上揭开车帘,对那家人招招手。又拎了一袋米和三个大馒头递过去。
一家人眼睛都亮了,接过米和馒头,狼吞虎咽啃完馒头,还把手上的馒头屑都舔干净了。
他们千恩万谢,侧寒则千叮万嘱,不要声张。
但这嘱咐并没有管用太久,很快他们的马车就被一群饥民围住了。因为惧怕镖局的刀枪,饥民们只是围着磕头,求赏赐一点吃的。可人数太多,好心会酿成灾难。
最后还是镖头一声断喝,用朴刀砍断了旁边一棵树皮树叶被薅得光秃秃的树:“哪个再敢围着,我砍断哪个的胳膊腿,就跟砍这棵树一样!”
灾民才慢慢散去,啼哭声传得很远。
镖头这才说:“姑娘,你是好心,可是赈灾这种也只有官府能赈;或者富户也得在官府的扶持下搭棚子、发筹牌,再施粮施粥。”
事教人一教就会。侧寒知道刚刚举动的风险,默默地低头认了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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