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来旺吓得只知道喊冤。
姚知县已经没耐心和他磨时间,冷笑道:“人是苦虫,不打不招。与我夹起来!”
夹棍用在小腿骨或脚踝上,三根硬柞木一收紧,犯人的骨头都能碎掉,所以才有“三木之下,何供不可得”的俗话。
顾来旺捱过两轮夹棍收紧,已经叫得声儿都变了,头上全是冷汗。
这次姚知县再叫他“老实回话”,他趴在地上喘了半天气,气若游丝地说:“顾老爷吩咐我去的那几家,都是曾经出过人命的。”
“赌近盗,淫近杀。出人命的事件,怕有碍公序良俗,不宜公审。”姚知县急忙说,“把外头人驱开,到二堂审理。”
一个差役对侧寒招了招手,放她进了县衙门二堂。进去便看见张盛也在里头,还掇了张小凳坐着听审。
二门关上,姚县令问:“出过什么人命?”
顾来旺全程被人拖行,大概腿骨已经断了。此刻保自己命要紧,什么都肯说:“有五六起,老爷原本都摆平了的……”
除了玉屏被.奸不遂遭打杀的事,另还有一个丫鬟已经从了,却又被男主子用“花样”活活折磨死;还有做农活的男仆和纺纱织布的女奴,因“偷懒”被打死、被罚跪太阳下中暑死,等等。
过后都是靠一笔丧葬费封口。说是穷人家命贱,告到哪里去都不怕。所以没人当时就敢翻天。
而这一次,顾来旺也是去这几家警告威胁:谁在外头胡说八道,耽误了家主挣大钱,非把他全家都弄死不可。
听审的侧寒暗想:顾喟,你和你家在这里的名声,可真不怎么样啊!
姚县令也听得皱眉,最后断喝道:“你胡说!分明是你这种小人诬陷主子,希图赖掉自己的责任。你如实招供,少受些皮肉之苦吧!”
顾来旺一听这话风,是要自己背锅呀!虽然挨打挨夹很痛,但命也很重要,他急赤白脸地连连磕头:“青天大老爷明鉴啊!小的与顾大老爷又没有丝毫怨仇,还跟着享了些福,得了众人的尊敬,何必要做下这等损人不利己的事?太爷明鉴啊!”
说完又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大声喊道:“我晓得了!我晓得了!顾大老爷家祭的那天,有两个奴才打翻了祭品,老爷和太太勃然大怒,喝叫扠下去剥光衣服狠狠打了一顿,打得血顺着腿直流,才放他们一瘸一拐回去了。想是这两个人心中有怨气,又熟悉内宅的布局与人色,串联起其他家仆做的恶!”
说了两个名字来。
姚县令问两边的差役:“这两个奴才可抓着了?”
差役摇摇头:“都与其他奴变的家仆一起作鸟兽散,现今不知道人在何方。”
姚县令不耐烦了,长山这地方群山重重,一旦分散跑了,又去哪里寻人?又哪有这个时间,慢慢等着捉拿归案?他乌纱帽都不想要了吧?
反正顾喟的意思,并不在乎谁是首凶,只要能交差就好。
于是他揉着太阳穴,对行刑的皂隶说:“给我再夹起来吧。小腿夹断了,就夹脚踝;脚踝也断了的话,就加一百敲;一百不够,就两百。总之,打夹到他肯招供为止。”
顾来旺哭爹喊娘也没有用,眼睛翻白晕过去了,就一盆凉水泼醒了再打、再夹。
侧寒听那惨叫声音实在是听不下去了,看了张盛一眼,张盛也很见机,起身跪了一膝道:“姚太爷,小的能不能先告退?”
姚县令看看两人,说:“我也乏了,你们一起跟我到后堂喝口茶吧。”
后堂里,姚太爷一脸深邃,转动着茶杯盖子,不说话。
侧寒和张盛先诧异了一阵儿,慢慢就明白了,今日审出来,顾喟没脸,顾家也没脸。
现今这位“顾喟”的冤屈也没地方说,不过他那德行,想必也并没有多冤了他。
他们俩对视了一眼,张盛躬身向前,从衣袖里取出一张会票,不言声就塞在姚知县的袖子里。
姚知县装相:“咦,咦,这是怎么说?”
张盛说:“太爷那么帮忙,我们家爷心里都明白的,等这次祭河回去,还当另有回馈。太爷放心。”
姚知县半推半就地收下了会票,慈眉善目说:“顾御史实在是太过客气了,这本就是我知县的应尽之责。唉,顾御史遭逢这样的大难,两位再见到他,一定要替本官致哀。”
这时,门外传来皂隶兴奋的声音:“回太爷的话,顾来旺都招了。”
姚县令满意地点点头,听皂隶一番回禀,大概觉得招供出的串联、奴变、杀主的过程还有些漏洞,又吩咐刑名师爷给改得合情合理一些,再拿给顾来旺签字画押捺手印。
“行了。”姚县令拍拍手,志满踌躇地说,“至于顾家的田地、商铺、资产嘛,先行封存,一切都等顾御史回来再处置,其他任何家里的后辈都不得动用公中分毫。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阿侧姐,
姚县令结案的速度飞快,结案上报之后,“首恶”顾来旺判了死罪,其他几个被捉到的顾氏家仆,如何老庄头等,也多少有判笞杖之刑。除了死罪要刑部最终定谳之外,其他小刑由县里自己处置。
姚县令写信给顾喟表功,顺带让他“节哀顺变”。天气热了,烧焦的一具具尸体先大体辨认一番,然后不能久置,等顾家在外的子弟回来奔丧时先需下葬了。
侧寒给几个受刑的顾府仆人送去了吃食和伤药,这些人也很谨慎,虽受了官刑,但能侥幸免死已是意外之喜,所以绝口不提事件的其他始末,谁问起来都是“顾来旺觊觎主家财产,撺掇了宅子里的人给他开的门”。
侧寒听他们都答得聪明,当然也不多问其他,自己尽了心意便好。
话说济南这段时日的鬼天气是大热了几天,接着就开始阴云密布,大风一阵又一阵地刮,眼见的就要下大雨了。
晚春初夏这样的天气也不多见,除了农人们忙着田间的事,张盛也着急起来,对侧寒说:“阿侧姐,我们要不这两天就动身去兖州看能不能赶上爷吧?不然下大雨了地上泥泞,路可就难走了。”
侧寒犹豫了片时,便笑道:“也是。我看这雨大概一两天内就会下起来,而且是阵势不小的模样呢。收拾收拾行李,准备出发吧。是赁车,还是骑马?”
张盛说:“得赁车,还得请镖局子——爷来信说,顾家祖宅虽然烧没了,但顾家最值钱的田契、房契、会票和现银都在县城里的宅院中收着,田契房契在县衙里有鱼鳞册备案;会票是顾家几个老爷的名字,其他人取不出来,还得过后来办手续;唯有现银留在宅子里,纵使封着也不安全,总有人眼红,得全数带走。”
侧寒一听,顾喟这小子算计得挺清楚啊。
张盛说:“爷也写信跟姚太爷说了此事,得了首肯。阿侧姐和我一起去宅子里点数吧。”
“我也去?”
张盛笑而不语,理所应当地点点头。
侧寒说:“嗐,我又不懂这些事,银两重的我也搬不动。我就不去了。我在这里给你做点好吃的。”
“阿侧姐,还是跟我一起去吧。”张盛机变很快,找了一条合适的借口,“关涉到金钱的,两个人可以互为佐证,免得瓜田李下说不清楚。镖局子一会儿就到,和我们一起走。”
侧寒就明白,这小家伙到底还是准备要把她给卖了。
叹了口气,又晓得这在奴仆层面讲是“忠义”,是应有的道德;反而,帮她才是悖逆了主子,是坏事。对张盛而言,这选择没错,也给足了她面子。
不过张盛毕竟是孩子,又只一个人,想必也看不住她。
侧寒想了想,回屋换了身衣裳,悄悄把一些自己积攒的碎银、会票和路引都塞在贴身裙腰上系的褡裢上,外头又宽又长的比甲一放,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到了楼下,突又说要去解手,实则绕去客栈的后院,吩咐管车马的伙计把她的马系好肚带,绑好嚼头,说她随时会回来。
坐镖局的车走到半路,雨就下下来了,初始倒也不大,可渐渐从“淅淅沥沥”变成了“哗啦哗啦”。
到了顾府时,打着油纸雨伞好像都搪不住风雨,衣衫都半湿了。
好容易进到里面,顾府豪奢,抄手游廊都沿着院落建着,上面雕刻图案精致入微;里头各间屋子也布置精洁,不过没有人,鬼气森森的。侧寒收了伞,掸掸衣服上的水珠,问道:“到府里后去哪儿?”
“去账房。”张盛老成地说,“我已经问清楚了,钥匙也都在我这里。”拍了拍腰间,果然“当啷”响起来金属声。
顾府管账的佟先生是老爷的心腹,这次家变,他没有去乡下宅院,也没想到要逃跑,但过后被官府捉拿,也结结实实挨了几顿官刑,现在躺在自己家“哎哟哎哟”呢。张盛去问过,他已经乖乖把顾家所有账册、契书和库房的地方、钥匙都交了出来。
张盛也笑嘻嘻对账房先生说:“二爷说,佟先生是个懂事理的,以后他接掌顾家后,还是要重用佟先生的。佟先生现在只管好好养伤,二爷毕竟是官,想护谁就护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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