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日在县衙前观审时,看见那些顾府的奴仆被打夹得好苦。他们受的是官刑,我也不好阻止,但见他们又被枷号,这样四五月的大晴天被日晒不止,身上伤口还在流血,一个个口唇都干得裂皮。我想给他们送些粥水,原本只是空想,现在不知道这份发愿可能实现?”
张盛毕竟想不到那么多,点点头说:“阿侧姐有这样的善念,是再好没有的事。想我自己当年饿得不行的时候,也多想着有个人给我送口粥。他们更惨,我想哪怕是犯了官法,要砍头凌迟呢,这会子也理应给喝上水、喝上粥。”
“行,我下午去县衙替爷拜会姚太爷时,提上一嘴,姚太爷即便不卖我的面子,也会卖咱家爷的面子。”
“嗯。阿盛,还有一点,算姐求你。”侧寒说,“我人在长山县的事,暂时不要写信告诉爷。”
她望着张盛,小伙子有些为难的神情。
侧寒说:“阿盛,我不是要让你为难。但你想,爷是让你回来办理顾府事务的,并没有要你到处寻觅我的踪迹。你晚几天说我的行迹,爷难道就这条好怪你?”
“至于后面……”侧寒望着窗外一片葱茏,“我也许会回他身边。”
也许……不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看来是早有
张盛一直记着侧寒的恩情,虽然为难,但想着晚一两天再写信过去汇报,也耽误不了什么。现在就严词拒绝,以后她回到顾喟身边还是受宠的,自己岂不尴尬?
于是含含糊糊说:“啊,一两天不要紧。咱们先处置和姚太爷打交道的事务最重要。”
侧寒又说:“爷虽全权把事情交给你处置,但肯定有手帖给你,才能让姚太爷信服。以往我常会帮他处置一些文书上的事务,他也是信任我的。你这里之后有什么需要我在文字上帮忙的,只管说。”
不主动要看手帖,以免得张盛起疑,但以文字打交道方面张盛还差一点,总有需要她帮上忙的地方。
所以张盛也高兴地应答:“那可太好了!爷之前也嫌我字写得丑,文笔也不通,对我说实在不行找个当地的秀才读书人帮着拟往来书信和公文的稿子,但话里话外就得注意不漏破绽,他边说边皱眉,最后敲着我的头说我‘唉,朽木不可雕也’。”
学顾喟腔调得惟妙惟肖的。
侧寒摸摸张盛的头发,含笑道:“你才学认字半年,都认识那么多字了,字写得不好得慢慢练的,哪有一蹴而就的!是他急功近利、赶鸭子上架。咱别理他!”
午饭后,张盛要去县衙拜会姚知县,侧寒煮好了粥,灌了一大壶消暑的茶,跟着他一起去。
张盛在门口递帖子后略等了一会儿就被恭恭敬敬请进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里面出来个管事的,对侧寒也恭恭敬敬的:“是顾御史家的侧寒姑娘吗?太爷赞许姑娘仁义,许你去给枷号的那些奴才送水送粥。”
“是。”
那管事的又说:“太爷还说,若能撬开他们的嘴,问到消息就更好了。”
“我?”
管事的笑道:“刚刚进去的张小哥极言姑娘聪慧敏锐,是顾御史大人的心腹,顾御史的意思太爷也明白了,能问出顾来旺是主谋最好,问不出来太爷也有太爷的法子。累着姑娘了啊。”
侧寒琢磨了一下,大体推测到了姚县令的意思了——大案要案必须尽快结案,不然影响县令这一年的考成,只不过之前忌讳着这案子关涉到顾喟这位同僚的家事,胡乱结案容易引发不满,也一样会影响自己的升迁。现在顾喟派去的张盛表达了家主的意思,对这起奴变的首领和凶手并不打算追查求真,只要家资不落入旁人之手就可以。
那县太爷就好办事了。
侧寒提着装粥和水的篮子到了县衙前面的栅栏边。
那里七八个人,有年轻的,有年老的,个个半身是血、萎靡不振,还得硬扛那几十斤的重枷,熬得是生不如死。
看到粥犹自可,失血加曝晒,最需要的是水,连闭着眼捱命的几个也仿佛闻到了水汽,睁开眼喊着:“水!求求你……水!”
侧寒拿瓢一个个舀水给这些人喝。他们如逢甘霖,“咕咚咕咚”大口地喝着。喝完缓过一阵,侧寒又给这七八人一个一个喂粥。旁边也有两个心善的老妇,一起来帮忙。
侧寒有意无意地说:“天爷,受这样的罪可太惨了!老人家,你该是顾家的老人儿了吧?”
她正在喂的那个老汉一看就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出身,虽然喝粥,但不发话。
旁边那老妇说:“阿弥陀佛,姑娘心善,他老何头是顾家的老佃户了,后来遇天灾交不起粮税,把家里的一亩三分地,连着房子和耕牛,还连着老少三代人,一总卖给了顾家,才吃上了饭没饿死。”
那老何头瞪起眼说:“我才不谢谢他!”
老妇说:“哪个要你谢谢他?饭是吃上了,也吃不饱。每日价干活干到累死,老何头能活六十,实实是这波顾家奴仆里长寿的了。”
老何头一挺排骨嶙峋的胸膛,说:“我活够了!死也不怕!”
老妇说:“嘘嘘嘘,快别张狂!你纵然活够了,也不想是千刀万剐地死吧?你看你有几块肉能剐的?”
旁边那个年纪轻的则哼哼唧唧道:“你们不招供,害惨了我哟。我一直老老实实、兢兢业业的,为主子家效忠效死,哪晓得不过是到乡下跑趟差,这破事怎么就栽到了我头上?!——诶,我也饿了哈,你们怎么没人先来喂喂我?”
两个老妇都是翻个白眼:“来旺,你平日还没跟着主子屁股后头吃饱山珍海味么?饿两顿也不打紧。”
年轻人道:“虎落平阳被犬欺……衙门里自然会给我个公道。到时候再与你们这帮泥脚杆子算账!哎哟,哪个给我喂点粥……饿煞人了哟……”
侧寒问道:“这位大哥就是顾府的来旺大哥啊?”
喂完老汉,便过去喂他:“听审时听见你在堂上说,长房的顾大老爷要全家回祖宅祭祀,命你先安排人清扫祖宅之后,你又去视察今年的茶山、田地各处。咦,这又不是大年小年的要祭祖,顾家怎么突然回了祖宅呢?莫不是你们这帮子下人闹的吧?”
顾来旺贪婪地喝完了一碗粥才说:“还是小丫头你识趣。老爷是接了京里大官的来信,喜不自胜,说马上要发财了,可惜让找瞎子推算说时运流年逊些,所以才决意回祖宅的祠堂里祭祖,求祖先保佑财源广进。”
侧寒想起,顾喟刚到济南时曾让她用武夔的笔迹写过这样一纸信:
“久疏笺候,前嘱商引之事,机括已动,然尚有微瑕。闻君家旧岁风波,虽云了结,然怨家未靖,宜速安抚,毋遗后忧。
今九重崇道,凡事必协于天时。宜一合流年,以卜休咎,趋吉避凶,方为妥当。若二者咸安,则津梁自通矣。顺颂清安。”
其实,她替他誊写类似这样的文字、书信很多,写时也不明白是要干什么,问顾喟时他只说:“你只管写,保不齐什么时候、什么事情就用上了。”
——看来是早有谋划了。
侧寒琢磨了一下“旧岁风波”“怨家未靖”的意思,又联想到之前在城门口听到的零零碎碎的消息,冷冷笑着对顾来旺说:“什么去茶山、田地里视察?我猜你是帮顾老爷威胁人去了吧?”
顾来旺不由一愣,狐疑地打量了侧寒好几眼。
侧寒说:“你不用看我,你做的那些坏事,谁不知道呀?威吓了家里与顾老爷有旧怨新仇的人,你还能顺便捞点好处。”
顾来旺嘴角抽搐,嘟囔着说:“老爷派我去,我能不去吗?啥好处?难不成谁看得起那点儿腊肉<a href=Tags_Nan/QbI.html target=_blank >咸鱼</a>的?”
老何头喝了水、吃了粥,有了点力气,把枷上的链条晃得当当响,对顾来旺怒目而视:“就是你这个混账王八羔子,过来就说当年我们家玉屏——”
侧寒咳嗽一声,止住了老何头的话风。她冷笑道:“来旺大哥,这件事情的肇始,不就是你在众家仆那里造谣生事、挑拨离间,激起大家伙儿对顾老爷全家的恨意?你故意的吧?”
顾来旺大惊失色:“你……你胡说!兀这丫头,我认得你吗?你懂我们顾府啥情况?”
侧寒构陷旁人也是头一次。但想着大家伙儿都对这个顾来旺印象极差,想必没有冤屈了他。
他就是一个狐假虎威的豪门恶仆,专门替主人家做坏事的。
死不足惜。
她起身活动了活动手脚,然后瞥了瞥栅栏边上的几个差役。果然有人悄悄进门去回报了。又过了一会儿,里面两个人虎虎生威地出来,提溜起顾来旺,直往大堂里去。
顾来旺两只脚只在地上拖着,吓得大叫:“冤枉!我冤枉!!”
稍顷,听见里头又升堂了。栅栏外又围了一群观审的老百姓。
休息了一阵的姚太爷一拍惊堂木,大喝道:“大胆顾来旺,你还不招吗?”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