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第二天深夜,顾府祖宅的诸位主子都沉沉睡去。护院的小厮悄悄打开大门、角门和后门,巡更的婆子打开甬道里各扇小门,几百个庄田、工坊的奴仆悉数拥入,火把的光把宅里各间屋子都照亮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1章 侧寒望着窗
其他细节,路人也不晓得。
侧寒不知顾喟情况如何,担忧之余只能先进城看看。
姚县令正在县衙大堂审理没有逃走的几个顾府家仆。他们中有被主家吩咐在外办事的,有在县城里府邸中看家的,还有年长体弱未及离开的。
一律都被打得血迹斑斑。有几个极口称冤,说自己外派办事,什么都不知道;也有默不作声咬牙熬刑,或已经意识模糊,喃喃自语“什么都不知道”的。
姚县令一脸倦容,撑着头、皱着眉,又喝叫了一番“与我夹起来!”
在惨叫声声里问了半天,最后一无所获,只能道:“都用头号大枷,锁在太阳底下,什么时候招供,什么时候放下来!”
县中发生这样的大案,县令不能在期限内破案,要受很大的处分,无怪乎如此发愁。
侧寒在观审的人群里,也东鳞西爪地听得了一些消息,大多无非是顾家如何为富不仁、苛虐.奴仆、欺男霸女,此番亦是报应不爽;也有少数指着衙门外跪着枷号的几个人中的一个说:“那顾来旺不是顾大老爷的心腹吗?平日里狐假虎威、作威作福的,如果顾家倒了,对他没什么好处啊?”
侧寒又打听到了顾家在县城里的宅邸位置,前去看了看。巷口先见一个大牌楼,上书“探花及第”,左右横匾则书“翘楚”“秀出”四字。顺着青石板街进去,看到现在宅子已经被封了,深门大户锁重楼,远远可见高墙里头的飞檐反宇。
她回想着顾喟对她说的那些故事,他在这里生活的七八年时光如那青黑色檐瓦一样森严。
“何人?!”
她突然被一声喝叫惊到,回头一看,是个差役打扮的人,握着根铁尺过来,上下打量她几眼,再次厉声问道:“说!你是何人?”
侧寒道:“小女子是个厨娘,听说了顾家的事,一时好奇,想来看看。”
“你好奇什么?”差役靠近她,一把揭去她的帷帽,然后瞧着她的容貌后一脸吃惊打怪,厌恶地把帷帽又抛还给她,“你与顾家有什么关系?也是他家的奴婢么?”
又紧上几步,好像要逮问她:“你是哪一保甲的?”
县太爷怕破不了大案子,会着力于追比下头的差役;差役在重责追比的压力之下,又会不问青红皂白地乱逮人讯问。
侧寒知道这些情形,霎时汗毛都竖起来了,急忙拿出自己的路引:“我在淄川县做佣工,这是我的路引。”
差役看了一眼,皱眉道:“淄川县的厨娘,突然到我长山县来干嘛?一定有诈!跟我走!”
她不擅撒谎,在这些事上也缺些机变,想提及顾喟,又怕陷入新的麻烦。只是在差役铁钳一样的手握住她胳膊的时候,用力挣扎了一下:“朗朗日月的,你动手动脚干什么?松开我!”
“你一个丑货,别自鸣得意了!”差役恼羞成怒,“无事在这里乱转,就不是好人!说不定就是同案犯人,借女子身份来打听消息的!你再不乖乖跟我走,就要吃苦头了!”高高举起铁尺。
“慢着!”
侧寒闻得熟悉的一声,扭头看时,却见张盛。
十三岁的大男孩子,已经长得颇高的个子,穿青衣小帽都是绸缎的,昂首挺胸,脸虽稚气,整体尚显得有些气场。
她顿时心安了许多。
张盛手里捧着个拜帖匣子,腰里挂着“顾”字腰牌,轩昂地站着,令那狐疑的差役却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你又是哪位?”差役问。
张盛平静地说:“我是顾家长房二爷、探花郎、都察院御史顾大人的亲随。顾大人正在往兖州的路上,在驿站里接到了姚太爷派人送达的急脚递——消息未免太过惊人,而他身负钦命皇差,又不能随意耽误,只能先命我回来看看怎么回事。我刚刚去县衙拜会,听说姚太爷累得不行,不敢打扰,送完拜帖就来顾府看看情况。公差既然在这里值守,想必是晓得其中情况的。”
他把拜帖匣子打开展示了一下里头有顾喟署名的拜帖,又指了指腰间的牌子。
那差役岂敢怠慢,点头哈腰道:“原来是顾大人的长随,失敬了。那……这姑娘……”
“这姑娘是顾大人最得用的一个厨娘。”张盛道,“受顾大人委派,去淄川县同僚那里做宴席,耽误了往兖州的时候。我今日既是来长山县看看情况,也是顺便来接厨娘。”
“这位大哥如果不信,”张盛微微一笑,“之前顾大人拜会姚太爷,是我与姚太爷的亲随施爷对接的,彼此也算熟稔,你可以去问一问。”
这下差役不敢不信了,又是点头哈腰:“原来如此。顾家的案情,到处在传,想必你也听闻了;审讯并无进展,还是姚太爷报于顾大人的那些。唉,可惜可叹了,请顾大人节哀!”
又说:“长随与姑娘有事只管请便。”说完退下了。
侧寒躲过这一劫,却知还有一劫,她小心地看着张盛:“爷……都好?”
“都好。”张盛笑道,“除了脾气。这一阵阴晴不定的,我们动辄得咎。大家都猜啊,是没吃上可口的。”
他在侧寒面前还有点孩子形貌,却也让侧寒有些抱愧:“他那臭脾气,大约可苦了你们几个了。”
期期艾艾又问:“爷是……在顾家遭祸前离开的?”
张盛看了看四周,笑着说:“是,爷全须全尾的,离开得也及时。”
小家伙也有些狡黠:“一句话说不完。我要这里待两天,处置一些扫尾的事,请阿侧姐跟我一起去客栈聊聊吧。”
“顾大人知道我在这儿?”
张盛摇摇头:“不知道。要知道,他就亲自来了。”
侧寒脸一热,嘀咕了一句“净瞎说”,忖了忖决定跟张盛先在长山县住下再说。
张盛这大半年被培养得确实很能干了。他娴熟地在县衙附近最贵的客栈订了两间房,把既大、又朝南、又在里面隐蔽些位置的给侧寒居住,自己则住在靠外的另一间。
侧寒心里嘀咕了一下:如果她要再跑,就得经过张盛那间屋——这小子是看着她了吗?
不过一时也没奈何,这年头多事之秋,女儿家一个人在外面千难万难,男人却容易得多,做官家的亲随奴仆都有无数便利。
餐饭送到屋子里,侧寒说:“阿盛,我和你一道吃。”
张望了外面没有一个闲人,才把门窗闭紧。
侧寒给张盛盛了饭,又把几个好菜推在他面前。
张盛半大小子容易饿,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吃了起来,时不时还抬起头说:“阿侧姐,你也吃啊。”
侧寒胃口可没有他好,随意吃了几口,就只管给张盛布菜。
张盛吃饱喝足,才说:“不必担心,爷除了不大开心,其余一切都好。我回长山县来一是看看现今的情况,抓了哪些人,案子审理到什么进度了;二是要替爷保全顾家的资产,除了县城里的房子和里头的金银细软,还有田契、房契、已有的工坊、当铺、店铺和已有的茶引、商队……”
他一口气说了一大串,然后换了口气才说:“这些可都是肥肉,多少人眼睁睁地等着吃绝户呢!咱们家爷是长房的独子,二房、三房、四房里还有三个出去跑生意的小爷,估计也会很快回来奔丧;还有县衙里也有某些人眼睛跟饿狼似的飕飕放绿光。爷现在不便出面,但也不可能不闻不问的。”
侧寒开始有些觉得不对劲起来。
顾喟完美地避开了惨案,现在利用张盛来遥遥地掌控顾家遗留在县城里的资产,可真是空手套白狼了。而且侧寒也知道,他实际与顾家有仇,顾家被灭门是他喜闻乐见之事,或许还有报仇的爽快在。
她不熟悉顾家情形,以往只听顾喟单方面描述,到了长山县后也通过路人之口了解了三分。顾家绝不无辜,惨案之后,额手称庆的人比扼腕叹息的人要多得多。
只是……
若她的推测是真的,那这个男人也太可怕了。
侧寒给张盛倒了一杯消食的香茶,笑道:“喝点茶润润嗓子。”
闲闲问:“爷特为派你回来,一定是看中你已经学了不少账房的本事,须得你来盘点顾府的资产。那么和姚县令打好交道,是必然的吧?”
张盛点点头:“阿侧姐不愧是爷的知己,这些门道都清楚。我这次就带着爷的手帖和密信,官场上这些你来我往的交情,无非权、钱、势,爷也都占全了。他说姚知县是个圆滑的,一定会看武首辅和他的面子。”
侧寒说:“那是!”
又说:“阿盛,实不相瞒,爷曾带我去过京里大相国寺,我在佛前曾经许过愿:祈求佛祖超度我的父母,让他们来生过上安康的小日子,信女发愿要尽力助九九八十一个人暂免苦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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