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画舫无风月_未晏斋 > 第138页
    她人还在济南府,属治下的淄川县,和长山县相邻。


    因为太了解顾喟了。


    她若跟着邹定兴这种一路居住驿站的犯官,很容易被他找到;前后一两个驿站的地方又会被顾喟重点锁定,他只要动用官场的关系,细细搜寻下来她也总会被捉住;再远的地方又来不及去,那个环境下一个姑娘家万一路上遇到山匪也是很可怕的事。


    所以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就待在离他不远不近的“灯下黑”之处,他料不到,等他不得不离开济南府去兖州、徐州完成他祭河的公务时,她就应该可以自由了。


    酒楼不大,有两个雅阁,其他都是敞阔的厅堂,雅阁里有些官贵人家来,厅堂里多是各色人等迎来送往,各种三教九流的消息也很多。


    侧寒干了几天活,累虽累,心里舒坦自在。


    只不知顾喟是否已经离开长山县去公干了。


    他在身边时,她觉得他特别聒噪无耻;可分离几天以后,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空落落的感觉,忙碌之余,甚至会想念他的聒噪,想念他在她面前独有的贱贱的样子。


    她自己告诉自己有什么好想的,好不容易才脱离了他的魔爪;又想花妈妈说过的话:“这天底下,三条腿的虾蟆难找,两条腿的男人还不多得是?”


    自我譬解,过几天就会忘记他了,然后好好过自己的生活。


    有一天,雅阁一桌客人点了“松鼠鱼”这道菜,且特意问:“炸鱼就炸鱼,与‘松鼠’何干?”


    侧寒想了想,亲自到酒席上演示。


    只见大长条盘中,一条大鲤鱼划了花穗刀,经过裹蛋黄油炸之后,鱼肉金黄而根根松散开,鱼头昂起,鱼尾上翘,活像一只正在张望的松鼠,绒毛蓬松,极具动感。


    “原来是样子像。”客人拍了两下巴掌,正欲下筷。


    这位厨娘说:“请客官等一等。”


    她手上端着一盘滚烫的金红色糖醋稠汁,间有绿豌豆、红萝卜、银杏果、香菇丁等配菜。


    糖醋稠汁浇在炸得酥脆的鱼身上,鱼肉“吱吱”作响,像极了松鼠的叫声,又瞬间吸饱了汤汁,变得红润油亮,醋香和炸鱼的鲜味漫溢开来。


    客人赞道:“原来既是样子像,又是声音像,妙绝,妙绝!得亏这些南方人想得出来!”


    夹一筷子,又吃得赞不绝口。


    因为要等下一道响油鳝糊的演示,所以侧寒没有即刻离开,而是在一旁等待。


    却听几个客人吃完鱼开始闲聊:“听说没有,长山的大富顾家,奴才造反了!顾家乡下祖宅被烧为灰烬,屋子里的人没逃出来的!”


    侧寒一惊非同小可,凝神继续听他们聊什么。


    这些人亦是闲聊,且聊富贵之家一夜间破落,是很让人兴奋的事,又不干忌讳,聊得口沫横飞。


    果然,说话那人身边几个也把头伸了过去:“快说说,发生了什么?顾家那么大户的人家,死绝了?”


    “听说是死绝了。”


    “可是一场大火,诚然会死一些人,但其他人又不是不长腿,难不成一个都跑不出来吗?”


    说话的人冷笑了一声:“本来当然不至于一个都逃不出来。可你想想,那些哗变的上百奴仆,受了顾家多少冤枉气,吃了多少苦头,好容易能报仇雪恨了,留下活口难道不怕主家回头一个一个报复?顾家有个儿子是探花,在官场有偌大关系。以奴弑主,可是能判凌迟的!只有一家子死绝了,这些奴仆才可能有活路。”


    “啊,是这样。”其他人点点头,“但即便如此,难道官府竟不查?”


    “官府当然要查!听说扑灭顾府大火之后,长山县的姚县令已经急急到济南府上报,请求派兵剿杀,又安排衙役和本地民壮缉拿——那些弑主的奴仆,基本放完火后就已四下逃散,大多逃入山中落草为寇,现在也抓到了几个未能及时逃跑的,审讯的板子打得血肉横飞。”


    这些人摇头晃脑啧啧一番,看到鳝鱼上来了,顿时忘却了刚才的人命大案,而招呼侧寒道:“厨娘,这就是南方名菜‘响油鳝糊’吗?怎么能响的,快来演示演示!”


    侧寒从震耳的心跳声中清醒过来,用热油泼在爆熟的鳝丝上,上面的葱花和蒜蓉果然是“刺啦”一响,鳝丝也微微蜷曲,香气瞬间扑鼻而来。


    “请请请……”客人们吃得眉开眼笑。


    侧寒默默地离开雅阁,摘了围裙,无意识地擦着手。


    外头厅堂里,好多人也在说新近发生的长山县顾家的灭门惨案。


    有可惜那么一大家子四房的老小,都没能活命的;也有觉得顾家为富不仁,待奴仆苛刻,早该有此一报;还有不少觉得,这些奴仆也未免太胆大心细了,居然不知什么时候统一了行径,合力把一个大家族给灭了。


    侧寒忍不住问其中一个年老面善的:“老伯,顾家灭门,他们家那个取了探花功名的二公子是不是也一道离世了?”


    那老伯摇摇头:“细节处我也不晓得。那个顾探花可是顾家嚣张的底气,他难道回长山老家了?要回了,估计是一道死了罢?不过顾家也有些在外跑生意的族中子弟,应该还活着,马上要回来奔丧了吧?”


    侧寒不知道顾喟有没有按原计划回长山县,又有没有离开,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在这次惨案中罹难。只是原本逃跑成功的庆幸,突然被满心的不安填满。


    要是他莫名其妙死在这样的奴变中,他一腔报仇的热望岂不是完全落空了?他好容易一步步爬到朝中,娶了武小姐,攀附了武首辅和陈太监,以身入局,绸缪了那么久,也全白费了吗?


    晚来入眠,实在是困难。先是翻来覆去睡不着,好容易睡着了,又被噩梦惊醒。梦中的顾喟面色焦黑,满手鲜血,她在梦中摇撼他:“顾喟,你怎么了?你怎么了呀?”


    直到吓醒时,顾喟的影子还没从她眼前抹去。


    侧寒忖度再三,终于鼓起勇气,跟酒楼东家告假。


    东家诧异道:“怎么才干了几日就不想干了吗?我给你再涨点工钱吧,一两二钱,行不行?”


    侧寒福福身道:“东家,我只是请几天假,并不辞工,东家放心。我去隔壁长山县,自己骑马去,有什么事会托民信局送信回来。”


    长山县城门口已经封锁了,进出人等都要一个个查验户籍或路引。好在侧寒已经有了路引,在小小的城门口排着长队,听见排队的人窸窸窣窣在说:“没有当场拿住的造反奴仆,只怕这会儿这么着追缉,也不容易追缉到了。”


    另一人低声说:“惨是惨得来!顾家祖宅烧得一空,奴仆身契尽数烧完,家里先也被洗劫过,金银之类烧不坏的什么都没发现。这些人拿着主家的钱,在山里躲个一年半载的,将来改换门庭另投新主,说不定就躲出命来。”


    还有人说:“我看顾家也活该。这次起始是顾大老爷那个疯了的姨娘,突然脱光了衣裳跑出了庄园,见人就大笑大叫‘我儿回来了!我儿当了宰相了!你们不敬我,我叫我儿把你们活活打死,就跟当年的玉屏一样!’”


    侧寒凝神谛听,大致了解了事情的始末。


    卢姨娘是顾二爷的生母,顾二爷中举前她突然疯了,腿也折了,被丢到县郊的庄园上着仆妇看管。仆妇中有一个就是玉屏的娘。


    玉屏本是家生奴才,因长得清秀,十三岁挑入二爷的屋里当粗使丫鬟。不想却是个性烈的,抗拒了顾二爷的强.暴,被恼羞成怒的顾二爷亲手棍打,竟给打死了。顾二爷也无所谓,说一声“害疫病死了”直接烧了尸身。玉屏家里人敢怒而不敢言,又没有上控的证据,又无法以卵击石,只能把血泪往肚子里咽。


    玉屏的娘冷眼看卢姨娘在田间出乖露丑,只等她跑遍了顾氏田庄各处,贻笑大方之后,才和其他仆妇把她摁住裹上了衣服。


    顾东平知道之后大发雷霆,把这几个仆妇一人给了一顿板子,又威胁说便是打死也不怕什么。


    仆妇们忍耻受痛,彼此哭诉时说:“穷年份交不起税、活不下去,不得已把田产和自个儿卖给富户,以求避税,哪晓得从此就落入了奴籍,没有了自由身,天天累得臭死,挨打受骂,连活下去都得看主人脸色。这样的日子,不光我们自己看不到头,就连我们的子子孙孙成了家生奴才,也永远要这样过下去……”


    玉屏的祖父是老庄头了,平日不太做声,这回却把旱烟烟锅在地上一磕,哑着嗓子说:“这日子本来就没法过了!”


    这些年,死在顾府内宅的家生丫鬟、家生小厮已经有好几个,苦主得几个丧葬的钱,余外都就这么算了;庄园地里耕作的、几个工坊里捆扎茶砖的、打铁制器的、纺纱织布的,无论男女仆从,都与牛马一般夜以继日地劳作,为主人家赚钱,大多也活不过三十。


    以往只觉得人生就是这个样子,苦不堪言,只能等下辈子投胎。老庄头这句,顿时把众人都说沉默了。


    外人也并不晓得顾府的男女奴仆们是怎么做到的串联一气的,只知道顾家长房老爷顾东平,某一天突然带着全家到乡下祖宅祭告祖先,然后乐呵呵巡看了自家庄园各处,指指点点说:“都好好干,我发财了,你们也能多分些粮食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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