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意思,邹兄明白吗?”
侧寒颤颤地说:“顾大人——”
顾喟抬手严厉地止住她的话头,只直直地盯着邹定兴:“我的话说完了,听不听是邹兄的事。邹兄年龄是小弟的两倍,圣贤书读了几十年,在下面也看到了民间疾苦,也想过要为民请命。想必自然有自己的判断。”
邹定兴也直直地盯着顾喟,却不发一言。
半晌后,他稳稳当当地拿起老仆放在桌上的锁链,检查了一下缠在锁链上的棉布,然后说:“贤弟,这玩意儿有点重,麻烦你帮一下忙:这根缠过脖子,再绕在手上;这根缠在双脚踝上,再用绳子吊在腰带上。锁头在差役那里,我这边缠好锁链,他会来加锁。”
顾喟上前拿了一根锁链。
锁链很沉重,隔着布条仍能感觉到里面是冷冰冰、硬邦邦的。他极缓地把锁链捧起来,几乎是恭敬地把其中一根挂在邹定兴的肩颈上,又缓缓绕在他的手腕上。顾喟心里沉甸甸的,不敢直视面前这人的眼睛。
邹定兴终于开口:“顾御史,愚兄知道,我们都是在负重前行。”
他抖了抖腕上的锁链,带着几分笑意:“只是这‘重’负得值不值得,愚兄还需观望。”
最后两个字咬得很重,一字一顿的。
顾喟听“观望”二字——这不是同意,也不是拒绝。他不知道邹定兴要观望什么,不觉抬眼望他。
邹定兴微微笑着,凝视着顾喟,眼神坚毅而直,没有闪躲、没有退缩、甚至也没有试探。
顾喟起身,深深一揖:“那请邹兄观望!”
而后告辞。
出了门,他像浑身力气被抽干了一样,坐在马车里说:“旁边就是鱼市,叫小僮陪你,我在门口等你。”
侧寒很快买了鱼,回到公馆厨房,挽起袖子开始杀鱼、片鱼、刮鱼茸,神色凝注,好像只关注这条鱼,不关注其他任何一切了。
顾喟倚着厨房门看了她一会儿,说:“我不饿,也不急着吃午饭,你慢慢做。午饭后休息一会儿,就要去长山县了。我有些累。”
“你去躺躺吧。”侧寒头都没抬,“听你昨晚上没睡好。”
顾喟在屋子里躺着,很累很困,但脑子里全是事,还有对午后回“家”的厌恶、恐惧和恶心。头又痛,又睡不着,翻来覆去难受得要命。
眼看着日头到了正午,又慢慢向西偏,肚子饿得“咕咕”叫,但晓得鱼面做起来麻烦,为了一口好吃的,也不能去催。
直到饿得不行了,他一翻身坐起来,看了看更漏,发觉已经快要未正了。他蹬鞋到窗户边张望,却听见门响,转而看见雪霰端了一个托盘进来,托盘上面一大碗面,几碟菜:一碟甲鱼炖鸡,一碟红烧大肠,一碟蒸鳜鱼,一碟酱油水铺蛋。
顾喟陡然色变,厉声问雪霰:“这些菜是侧寒交由你送进来的?”
雪霰一吓:“是呢。”
顾喟咬了咬后槽牙,又问:“她怎么不自己送来?”
雪霰边布菜边说:“阿侧姐说,她累坏了,又急着如厕,怕爷饿着,叫奴帮忙先送进来。”
“你看见她去如厕了?”
雪霰快给他吓哭了:“奴……奴也不至于盯着阿侧姐如厕呀……”
他一脚跟就踹过去,直接给小姑娘踹翻在地。却也顾不得多说什么,提着袍子就往外飞奔。
到了厨房,人不在;圊厕外问了,也没人见她进去;再问到公馆门上,雇来的门子正拿着扫地的扫把,瞠目道:“厨下那位姑娘说有佐料没买,骑个马去买快得很,她去去就来——爷也没有吩咐过不许她出去啊。”
大意了!
顾喟自以为已经和她交心,两两间自有一些情愫在,这次到济南府的门子又是公馆自聘的,所以没有用严格的门禁管束她。
他在公馆后门口茫然四顾,后巷的青石板地在日光下遥遥地延伸着,四周院子里的树木在风中轻轻摇动枝叶,阳光从树缝间洒下来。远处是济南的清秀山川,“群山尾岱走东海”,远眺如点点青黛浮于白雾之间。
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
他叫过张盛等几个家僮:“四个人拿我的手帖,分头往济南城四城门去,四个城门领我已经都拜会过,都知晓我的。跟他们说,犯官邹定兴到城门时请叫他稍留步,我还有事要问他。”
他一肚子怒气,安排完回到屋子里,看着桌上她辛苦做出来的面和菜。
甲鱼炖鸡,霸王别姬之意,诉其离别;红烧大肠,寸寸肠断,倒不知有否人心;清蒸鳜鱼,不如归去,寻渔父濯缨之处;酱油水铺蛋,则大概风趣地指她已然滚蛋了吧。
她的聪明才智,都用在和他耍心机上。顾喟端起一个碟子砸在地上,又端起一个……四个碟子砸完,地上汤汤水水、一片狼藉。
她劳作许久、认真耐心地给他奉上美味佳肴;却也毫无情意,趁他不备,挥手自兹去。
他只有砸了她的心血和心意,再绑回她的人,咬牙切齿地好好问一问她为何如此绝情,方能发泄怒气。
而触到那碗鱼面时,顾喟终究还是下不去手砸,看着洁白的面汤,洁白的面条,喷鼻而来的清鲜香气——他估计得到这有多好吃,多能慰藉他这段时日内心的空洞与挣扎。
他凝望着鱼面,最后只落了两滴泪,就一把抹难以干了。他不允许自己被软弱包裹。
他抽出筷子,把一碗鱼面一根不剩地吃完了。
作者有话说:
(1)出自三国王肃《孔子家语·致思》。表示好坏共处。(2)出自东汉·王充的《论衡·别通》。表示越深入其中,越了解清晰。
第107章 顾御史到底
顾喟很快等来几个家僮的回复。
邹定兴已经从北门出城,沿着驿道往京城而去。
他是犯官,带着镣铐,行动不会快。
顾喟便稳下来,吩咐道:“把我的马备好。”自己换穿了便于骑行的贴里和斗篷,拿了马鞭准备出门。
没想到出门却被拦住了。他在顾家的一个堂房哥哥,拿着帖子笑嘻嘻等在门口:“二弟,可等着你了,家里一直在问咱们家的探花郎怎么还不回去,说估计那些奴才请不够资格,还是得我来。正好,今晚上还约了长山知县的一顿酒,这会子已经不早了,要不二弟先随我回去。”
“我还有事。”顾喟不习惯这种虚假的亲热和客套,“今晚会赶回去。”
他那哥哥叫顾鸣的,一脸“自家兄弟”的热络:“济南府我都熟,要有事,二弟你吩咐一声,我叫人去办。你说你一个当爷的,哪还用亲自骑马做事去?要找个什么人、递个什么话,吱一声,我来!”
就是拦在顾喟面前,死缠烂打的,好像怕他拒绝参加晚上的酒宴。
顾喟当然不愿意让不相干的人知道他与邹定兴的往来,以及他这里脱逃了一个心爱的厨娘。
被顾鸣又缠得没办法,忖度片刻,只能叫来张盛,拉到门房没其他人的地方低声吩咐道:“你骑马从北门出去,追一个姓邹的人——是个带着镣铐的犯官,由两个差役带着的,他们不是步行就是牛车,快不了的。你阿侧姐八成与他在一起。”
张盛傻乎乎问:“啊?阿侧姐怎么会和这个人在一起?”
顾喟觉得直说丢人,含糊道:“本来叫阿侧过后送个东西给他,结果她记岔了,东西送错了,时间也记错了。你把她追停下,叫她先回来,如果她不肯,你就在那儿看着,我尽快赶过来。”
张盛道声“好嘞”,骑马离开。
顾喟才得以再次去敷衍顾鸣,两个人絮絮叨叨,无事也拉扯了很久闲话。
顾喟知道,他要是不做出今晚必回长山的姿态,这顾鸣大概也不肯走了,于是只能让下人把行李一并打包放上马车,车马先去长山。
顾喟苦笑道:“堂哥,我可连铺盖卷儿都给你带走了,今晚无论如何都要回去的了。我这里还有一件私事要处置,行不行呢?”
顾鸣笑道:“行,行,晚上姚县令的宴请不要迟了啊。”这才转身离去。
顾喟一瞬间脸就变了神情,拉了一匹马,往北门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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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侧寒打马驰至邹定兴的公馆时,邹定兴才刚刚坐上牛车。
“邹大人请留步!”
邹定兴揭开车帘,诧异地望了这姑娘一眼,方道:“姑娘,我该说的话都和顾御史说清楚了呀。”
侧寒下马向他一福,朗声道:“顾大人写了手帖,让我服侍邹大人进京,身契也归大人,请放心。”
邹定兴皱眉道:“姑娘,我先就已经回绝过顾大人了:不需要,我也养不起姑娘。身契更是开玩笑了。”
“有身契和手帖,我便是顾大人赠予邹大人的侍女,可以凭此在官府办理我的路引,陪邹大人上京。”
她像听不懂人话一样。
邹定兴越发皱眉,可面前这姑娘却不像呆呆傻傻的样子,眼睛里甚至机心满满,仿佛有不宜出口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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