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画舫无风月_未晏斋 > 第132页
    “然后家里关了他一段日子,他已经有过那方面经历,又没有浑家,如何打熬得了?府上略平头正脸的丫鬟姑娘和家仆媳妇,只要被他瞧上了,就没有不被上手的。日日在屋子里宣.淫,还爱喝酒赌博,身子都被淘虚了。”


    顾喟回想着自己做家僮的那段时光,除了跟着先生读书写文章的时候是平静的,其他不是挨打受骂,就是被迫伺候顾二爷的荒.淫起居。对那些想捞好处而主动凑去勾搭的女子,他每每觉得恶心,若是给那些女子碰一下,就觉得自己变得脏臭不堪,只能拼命洗手来摆脱这种感觉。


    老爷顾东平也对这个独子很无奈,可家中好容易出了一个秀才,就此放弃又不甘心。


    夫人秦氏家里也是做生意的,也是生意人的思路,她劝顾东平说:秀才只是有见官不跪等丁点好处,要想混个县丞、教谕之类稍有品级的芝麻小官,或得到乡绅的地位,总得考个举人。那替挨打的家僮既然聪明会读书,不妨想法子叫他再替爷们往上考一考。


    顾东平摇摇头:“谈何容易!越往上查得越严,要是被查出来是替考的,可能脑袋都要掉的!”


    秦夫人说:“嗐,那小僮早已被打服了,战战兢兢像条狗似的,不用怕他说出来。其他环节,多塞钱而已!再说,实在运气不好被查出来了,咱们把儿子送到庄子上避一避,让那家僮去顶罪不就结了?他本来就是条贱命,能给他好吃好喝这几年,就是被砍头也算他活值得了!”


    作者有话说:


    (1)浮票,类似于今天的准考证,上面除了姓名和座位号之外,要写清考生的长相。但是描写长相毕竟不是查验照片,描写的词汇也比较少、比较单一,只要长得基本大差不差,是可以蒙混过关的。明代有这样的案例,是被发现才记录下来惩处的,按照蟑螂定律,当发现一只蟑螂时,家中已经藏着许多蟑螂了——所以代考(当然以童生试为多)应该是存在且不会稀有的。


    第106章 “所以要置


    侧寒不由问:“难道你就是这样一路替考直到探花?若说童试还能靠贿赂县太爷应付过关,到乡试就难了吧?会试和殿试还敢替考的话,那可真是胆大包天了。”


    “而且让你做替考,肯定希望是那位顾二爷享用探花身份做官的,难道竟也让你李代桃僵了不成?连媳妇都是你来替娶?”


    “因为那位顾二爷死了。”顾喟很平静地说。


    “怎么死的?”


    “自作孽死的。”他不愿意再往下多说了,手指叩击桌面,“顾家以前对我残酷,后来也是利用我而已,从中想捞得好处,我对他们也没有什么好感。只不过我冒籍科考的事,现在还得靠他们遮掩,翻不得脸罢了。”


    顾喟长长叹了一口气,又说:“邹定兴押解在济南府的时间也有限,我还是要与他谈一谈,请你不要再插手。”


    侧寒解释道:“我让他写青词,是因为看你写了青词好像是能得到圣上青睐,我和他聊了两句发现他文采也颇斐然,学青词应该也很快吧?哪怕把他治国平贪的想法掺杂渗透在其中,能给圣上一点触动也是好的。”


    她小心翼翼看了看板着脸的顾喟:“而且,就算没有触动圣意,能投其所好,皇上不定也就放过他了,岂不也是偌大功德?”


    她很推心置腹的一番话,却只换得顾喟一声冷笑:“妇人之见!”


    侧寒当然很愤怒,压着火气问:“那你是期待他怎么做呢?”


    顾喟自下而上抬眼看她:“首先你的思路就是大多数腐儒的思路:想着要温和的劝谏,结果呢,皇上不会有半分关注,也撼动不了武党一点!反而有可能因这异动的心思,成为武党‘防患于未然’的打压对象,而把自己陷了进去。”


    “所以呢?”


    “所以要置之死地而后生。”顾喟说起别人的生死,总是淡然得过分,面无表情,眼皮一翻,睫毛一扇,“用青词也不是不可以,但要以上天诸神仙之名,把咱们这位圣上痛骂一顿,骂到皇上悚然惊觉:原来他以为他黄老治下的天下已经千疮百孔、民不聊生,原来他以为他会以万世圣君载入史册,其实在百姓心中却是个无道的昏君。”


    他还没说完,侧寒已然横眉立目:“可是,要像你说的这么写,你是怕邹定兴惹起圣怒惹得不够大?死得不够快?”


    “你拿别人的性命来垫自己的脚跟,还自诩为肃平官场、报仇雪恨?你无耻不无耻?!要是这办法好,你自己为何不写这样的青词给皇上?!”


    顾喟不言一声看向她,最后只淡淡说:“看来你还不够懂我。”


    “没法懂你!”侧寒恨道,“薰莸不同器而藏(1),我们从来不是一路人。你曾经受尽凌辱,我也很同情你,可你为了报一己之私仇而不择手段,残害他人,我还是没法和你同路而行!”


    她转身就走,把梢间屋门“砰”地一关。


    顾喟没有拦她,看着她的背影,自己冷笑了一下。然后放下手中拿把戒尺,戒尺上刻有“饮刃”二字,他久久凝视。


    这一夜,顾喟噩梦连连,几次醒来不能动弹,又汗湿重衣。他知道这是他应受的苦,和他内心的执念煎熬一样。


    醒来,舞一通剑,庭中花木被他砍得支离破碎、落了一地残花败叶,他只是残忍地笑。见到出门打水的侧寒,眼睛还有点肿,他只说:“再陪我去找邹定兴,他巳时就要被继续押解上路了,我算是饯别他吧。至于他写不写青词,怎么写,本也是他的事情了,让他自己决定吧。”


    侧寒垂头说:“那我洗漱完还要把疤痕处理一下。”


    “嗯。”


    她在屋子里捣鼓了挺久,顾喟都不耐烦了,才看见她带着帷帽出门,穿着宽宽松松的蜜合色绫子袄儿,系着碧水绿褶裙,看不清表情。


    顾喟抱怨道:“怎么这么磨蹭?我本来还想中午吃碗鱼面,要是太晚了,你又要说‘来不及做了’。”


    她平静地承接了他的抱怨:“你说了,我就晓得了。去完邹大人那儿,我就去买鱼做鱼面,你要不嫌午饭开得晚,也能吃上。”


    邹定兴那里已经收拾好了行囊,他那位老家人正在忙里忙外,最后拿进来一条裹了棉布的锁链,说:“老爷,试试软不软、磨不磨。”


    邹定兴对顾喟和侧寒笑道:“叫二位见笑了。圣旨上说将我时解京须戴锁链,这玩意儿沉甸甸的,还会磨手腕脚踝的皮肤和骨头,幸得贤弟招呼,差役俩头一次准许我往锁链上缠布,想来要软和舒适很多了。”


    他露出来的手腕上,果然是触目惊心的磨伤。


    “若不用锁链,”顾喟皱眉说,“差役们开多少价?”


    邹定兴笑道:“这样已经很好了,别无所求!讲真的,若是以前,我会觉得银钱丢水里还听个响儿,何必填送那些粪坑?现在发觉和自己身子作对干嘛?钱能买来舒适,享用一时是一时吧。到了刑部可能还好,要是进了诏狱,一身皮肉骨头都不是自己的了,‘考终命’这一条怕也是与我无缘咯。”


    顾喟半日终于道:“我给邹兄一封手书吧——锦衣卫百户里有我一个朋友,到时候拿出来,无论如何都能照顾一二。”说罢,抽出一张笺纸,给季维练写了一封信。


    “至于小婢所讲的‘青词’的事……”顾喟想了想终于道,“弟虽与小婢观点不一致,但邹兄可以听一听,再自己判断。”


    他朝左右看了看,邹家老仆很见机地出了门,且看见他远远地在院门外张望,大约是为主人放风。


    他又看到侧寒在一旁听着,邹定兴也很认真地拱拱手说:“求赐教。”


    顾喟说:“小弟虽然不才,一直在朝中结交,且以姻娅为桥——只怕都是令邹兄不齿的,但‘涉浅水者见虾,其颇深者察鱼鳖,其尤甚者观蛟龙’(2),弟以身入局,便是想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如今朝中武家势力拔群、结党营私,朝中不依附者常被打击孤立,好像已经形成了火炎之势。但弟入局而观,圣上对武家的势力和贪欲其实洞若观火,且早已在司礼监批红的权限设置上高出一着,内阁票拟权在君王批红把持之下,司礼监与武府表面和谐,实则有互相牵制、互相监察之效。”


    “我那岳父武夔,执掌户部,为圣上打理天下钱粮税收,自己诚然贪得盆满钵满,但也未必不是以大宗供上,求得陛下欢心。圣上看似在后宫修道炼丹,其实只是不出面弄钱弄权而已。”


    他看了看邹定兴不置可否的眼神,咬咬牙说:“我实与武家有仇,这话说出来,便也是把性命交与邹兄了。我在都察院看到天下弹劾武氏的文字极多,但并不起效,是因为圣上觉得事不关己,自己坐享其成倒不好?且日日听得的都是逢迎拍马,讲什么‘天赐祥瑞、万民安居’,他也懒得问黎庶血泪。但当皇帝的,有几个不注重身前身后名?他自己不觉得被刺痛了,又何由推出替罪羊来全他自己的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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