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画舫无风月_未晏斋 > 第134页
    他看了看牛车旁笑嘻嘻的两个押解差役,这两个还在起哄:“顾大人赠这样的美婢来,邹大人就不要拂了人家的好意了。”


    “是,奴会做菜,丰俭由人。顾大人爱吃的好些菜都是我做的。”


    “那,姑娘先请上车吧。”邹定兴接过手帖和身契——他是当过县令、处置过民政的人,捻一捻就发觉这身契不真,但也因此产生了好奇心,不知顾喟,或这姑娘到底想做什么。


    侧寒没有犹豫,上牛车坐在邹定兴对面:“城门附近有城门领的衙署,可以办路引。”


    邹定兴晃晃身契:“这假东西办路引会麻烦吧?”


    侧寒不意他一眼发觉,愣了一下说:“不会仔细看的吧。”


    邹定兴道:“可我为什么要拿假东西帮你办路引?”


    停了停又道:“顾御史到底还有什么手段,请光明磊落说吧。总玩这些花样,我也觉得不适应。”


    侧寒垂头说:“这不是顾大人的意思……是我的意思。”


    而后又抬头:“我想为邹大人尽一点力。”


    邹定兴冷着脸说:“我看你也是读过书的女孩子,男女七岁不同席、不共食,想必知道的吧?更何况我都是可以当你父亲的年纪!”


    “正因为大人是可以当我父亲的年纪……”侧寒潸然泪下,“我父亲原是苏州府主簿,一样刚直不阿、为民请命,凭一己之力硬杠上下官员,有真凭实据之后,反遭官场上下抵制,最后被构陷入刑,大概已经死在流放地十年了。”


    她抹了一把泪:“我虽然不幸身在下贱,可不愿邹大人变成顾御史的刀,替他冲锋陷阵而自己落得兔死狗烹。邹大人如果愿意带我走,我会打理家务,愿意伺候大人到京,如大人入狱,那么送饭洗衣这些我也都能襄助;若不愿带我走,我提醒的话递到了,也就无憾了。”


    邹定兴说:“你提醒的话我听到了,我会再考虑的。其次,我不愿意带你走,你回去吧。”帮她揭开车帘,是逐客之意。


    侧寒不喜纠缠别人,便讪讪下了车,然而心内茫然无措,下车后站在原地打愣怔。邹定兴的牛车走了好远,她还站在那里,任凭春风吹着她面帘和衣角,不知去哪里。


    没想到站了一会儿,邹定兴的牛车又转头回来了,到她面前时,邹定兴定定地看着她,问:“你怎么不回去?”


    侧寒戚戚道:“顾大人想必气坏了,我也不知道还能去哪里……”


    “你是偷偷跑出来的?”


    “我说这样‘背主’的话,还能指望是他允许我来的?”


    邹定兴又沉默了一会儿:“顾大人瞧着倒是温文尔雅的模样,实则御下严苛么?”


    她也不知道回去会遭遇什么,但见眼眸抬起,已经是泪光盈盈。


    邹定兴叹口气说:“这些官贵子弟养尊处优惯了,常不把下面人当人看。我看就你这小身板,大概也挨不起他的家法。上车吧,我帮你办好路引,送你出城。你有一技之长,到下一处城镇地方,或许能找个厨娘的活计养活自己。”


    城门口办理路引,书办先是横眉冷对的:“为何要办路引?”


    邹定兴带着铁链拱拱手:“这位姑娘是顾喟顾御史赠予我的,我是犯官,为一路方便,为她办一张路引。”


    顾喟是近年来济南出的探花郎,算是地方名人;这两天又上上下下拜会过一轮官员。书办的脸色顿时就不同了,当然也不会说什么信什么,只是客气地问:“啊,既然是赠婢,是不是有手续?”


    侧寒摸出顾喟的手帖和她的身契。


    邹定兴自然地接过手,先把手帖推过去:“请查验。”


    书办拿起之前顾喟来拜会时送来的名帖比对,字迹上看不出什么差异,小印也是真的;那身契捏在邹定兴手中,只打开晃了晃,他也没有看出端倪。


    加上邹定兴入城时会和地方上报备,他是什么人,书办也约摸知道——一个戆直的地方官,应该不会在赠婢这种事情上闹出幺蛾子。


    路引到侧寒手中后,一行人车马辚辚出了北城郭。邹定兴对押解的差役说:“二位公差,走那条小路,也能到下一驿站。”


    “为何要走小路?”


    邹定兴不吱声,从一个新荷包里掏出碎银,往两个差役和牛车车夫手里各塞了一点。


    差役掂掂手里碎银,看来满意的,于是对车夫道:“走小路吧,近一点。”


    车夫得了好处,有何不愿意?自然驱着那老牛往小路上走。


    侧寒在车内低声道:“多谢邹大人!”


    邹定兴说:“他骑马,我这里是牛车,驿道上被赶上是轻而易举的。”


    侧寒说:“只是不能让大人出银子,我这里也有带了些。”伸手掏褡裢。


    邹定兴止住她:“姑娘,我也第一次行这样的贿赂,取之于别人而用之于别人——之前是顾大人馈赠,我不能收。等到了下一驿站,请姑娘连着这些一起带走。”反而把荷包递过去。


    见侧寒还要争,又说:“姑娘,邹某自诩坦荡一生,不拿一文不该拿的钱,你不要让我破了这条自誓。何况,接下来姑娘要独自闯荡一阵,有钱傍身总是好的。”


    “邹大人……”


    邹定兴说:“我也有个女儿,比你还小些,还没有出嫁……但愿我这次到京受审,不会牵累到她……”


    他目中涌起浑浊的水色,但没有丝毫悔意:“若牵累到,也是她的命。我对不起她,来世再偿还她吧。”


    侧寒又一次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不觉又是泪潸潸:“我从来没有怪过我的爹爹,我只为他自豪……只是可惜,子欲养而亲不待……”


    她突然想起曾在书中看到的关于固原地方的描述:“襟带西凉,咽喉灵武”“据八郡之肩背,绾三镇之要膂”,愈发觉得满心凄凉,不由哽咽:“邹大人不要误会,我只是想到爹爹,觉得自己没有报答他的养育之恩,不知何处偿还。”


    邹定兴突然也哽咽起来:“姑娘,我明白,你太想他了,你也是个苦人儿……”颤巍巍的手想摸一摸她的头发,终究还是守礼,并没有碰到她一根发丝。


    这条小路并不近,而且颠簸得厉害。天渐渐黑下来之后,车夫和差役都开始抱怨。离驿站还远,路却看不清楚了,只能在路边一间小客栈停车住下来。


    邹定兴很平静,唤老仆又取了荷包里的银钱,付了一行六个人的住宿和餐费,晚餐只有简单的煎饼卷菜,众人吃得默默的。


    临睡前,差役打开锁链,挤挤眼道:“姑娘服侍邹大人安睡吧。”


    让他们俩住在一间屋里。


    侧寒有点不知所措。


    邹定兴没有拒绝,等两个差役和老仆、车夫都去休息了,才说:“姑娘若不放心,我腰上绦带可以捆上手脚。”


    “不……必。”


    “姑娘担待,我怕留你落单入眠,那两个差役会动歪脑筋。”


    邹定兴坐在桌前:“我白天可以在车上补觉,晚上正好读读书。我看姑娘面色疲惫,还是早些去休息吧。”


    侧寒推辞了一会儿,邹定兴却很执着。她只能上床和衣而卧,先有些紧张,但从透纱的帐子看出去,邹定兴只是很专注地在读手里的书,那烛光晕在纱帐上一圈一圈的。


    侧寒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夏日睡前看着爹爹在蚊帐外读书,姆妈则会轻轻哼着江南的小曲,她也便在姆妈蒲扇一下一下的摇动中,在柔和的清风里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戏我也配


    顾喟打马在北城外的驿路上狂追,沿途有不少牛车,都是青布幔帐,一两头老牛。他会圈住马在一旁观望一会儿,然而大多是来往的商客,偶尔有回家归宁的女子或进京的举子,没有邹定兴的车辆。


    他先还很有信心一定能找到,但随着下一个驿站随着夕阳一起出现在眼前,他开始担心。


    及至拿了官员的符验进了驿站,在驿丞热情的问候中摆摆手,问:“我今日不入住,想来打听一个人有没有到。”


    “请问是哪位大人?”


    顾喟说:“是一个犯官,名叫邹定兴。”


    驿丞摇摇头:“没有登记有这样一位大人,或许还没到?”


    牛车是会慢,但也不会慢得如此,何况他一路几乎把所有牛车都看过去了。顾喟问:“这前后还有没有驿站了?特别是前面?他们会不会去前面住下了?”


    驿丞道:“官驿都计算好了路程的,到前头那一站牛车得走半日,又不比顾大人的快马。估计是没到吧。”


    顾喟怀着一点微末的期冀,等到了天擦黑,那一点点希冀才终于破灭。他牵着马又问驿丞:“那么,从济南到这里,是不是有小路?”


    驿丞笑道:“小路可就多了,六七条路总有的。只是大多不那么好走,很难赶半日里程,八成就得住在路上的客栈了。”


    “六七条小路啊……”顾喟心里发灰,这要一条条找下来,不是一两个时辰能找完的。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