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画舫无风月_未晏斋 > 第131页
    好几回看着湍急的河水,他也想:就这样跳下去,人生就没有烦恼了,就能到地下与家人们团聚了。


    可是冷静下来,他已经是家里唯一存活的人了,复仇的火焰给了他力量,驱使十二岁的少年务必在这世间苟延残喘,寻找机会雪恨。


    大概到了十三岁那年,有一回他跟着一些乞丐混迹到一座城镇,好容易躲过拍花子的“采生折割”和巡城差役的盘问,他已经精疲力尽,饿到前胸贴后背,突然看见地上有一根没啃干净的骨头,顾不得尊严,扒拉下上面几丝肉塞进嘴里;俄而又看见几根骨头,便爬过去捡起来慢慢吮吸。


    头顶上突然传来笑声:“快看!这像不像一条狗!正在啃我丢的骨头!哈哈哈哈……”


    小顾喟觉得屈辱,把手中的骨头丢了,准备离开这地方。


    但说话的那人又喊:“喂,小乞儿,爬一圈学三声狗叫,二爷我赏你一块鸡肋。”


    顾喟从小学的是“不食嗟来之食”,但此刻他又知道,不吃东西,他迟早扛不过去,复仇就不可能实现。


    于是抬眼望了望说话的“二爷”,发觉是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一身绫罗绸缎,正抱着一只烧鸡啃得欢。小顾喟趴下身,在尘灰满地的市集中央爬了一圈,最后回到少年面前,“汪汪汪”学了三声狗叫。


    那位少年“二爷”丢下一块他不吃的鸡肋。但在小顾喟看来,上面有好多肉,油滋滋的太诱人了。他捡起鸡肋狼吞虎咽地啃起来。


    身边传来一阵阵哄笑,有那位少年,也有少年身边一群奴仆的笑声。他也顾不得,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那位“二爷”问:“你叫什么?”


    小顾喟啃完最后一块鸡肋,抬眼望着少年手中的烧鸡。少年撕下一条鸡脯子在他面前摇来摇去:“你叫什么?”


    他回答:“我叫二狗。”


    那位二爷又是声嘶力竭一顿笑:“哈哈哈,他叫二狗!他也配行二?!”


    “二爷,肉。”小顾喟盯着说。


    少年把肉丢在地上,沾满尘灰,然后看着顾喟吃掉了。


    “挺有意思。”少年说,看看左右,“你们觉不觉得他跟我还有几分像呢。”


    不错,都是下颌线流畅又硬朗的脸型,都是宽宽的额头,都是高高的鼻梁,眉眼不像,嘴巴也不像,但又不是那种天差地别的不像。


    身边的奴仆家僮自然都是拍二爷的马屁:“二爷这是天庭饱满、地角方圆、山根俊挺。这穷乞儿哪能和爷比!”


    少年问:“二狗,跟我回去做狗,狗食管够,如何?”


    小顾喟用力点了点头,也来了一句马屁话:“能在二爷家做狗,也是修来的福分。”


    少年乐得眉开眼笑,对左右说:“我还缺个书房里替我挨打的书童,他再合适不过。问问他要几个身契银子。”


    小顾喟知道自己孑然一身,拿了身契银子也会落入那帮如狼似虎的家仆手中,索性说:“二爷,二狗不要身契银子,能跟着二爷就是福分,有口吃的,有点月例钱,二狗就满足了。”


    少年很高兴,啃着鸡腿,让家仆带上小顾喟走。他本是受父母之命到这里来拜师的,但书院的老师没看上他,他其实也懒得在书院受规矩,一拍两散,正好游山玩水,吃喝玩乐。


    小顾喟被带到二爷所在的客栈,被粗鲁地一顿搓洗,换上了家僮所穿戴的青衣小帽,身契做个样子,胡乱写了个“李二狗”的名字,胡乱写了个卖身的银两,捺了手印,改姓为顾,二爷为了好玩,仍然一口一个“二狗”地叫。


    小顾喟那么多天来第一次吃上了一顿饱饭,粗粮配菜叶,还有二爷啃剩的鸡骨头。


    但接着就是跪在庭院里听家训,而后挨了一顿“立威”板子,而后继续跪着,年长家仆把家中情况及老爷、太太。姨太太、小爷小姐的称呼一一告知,跪到半夜头晕眼花,才许他起身去睡觉。


    侧寒听着他的遭遇,先时对他的恨意少了很多,唯余同情。


    “这顾家,看来不是积善人家。”她说。


    顾喟扯起嘴角笑道:“积善?为富不仁、作恶多端倒可以称得上。你道顾二爷为什么买我?因为他读书读不进,老爷太太又催逼得急,让教书先生‘不好好学就打’,他才想出来一个找‘替打家僮’的馊主意,那个家僮就是我了。”


    顾家做生意有钱,但常遭官府的掣肘,贿赂年年要送,换一任知县知府,就要上下填塞一轮,还过得胆战心惊。所以极其羡慕那些家中学而优则仕的官绅人家,是可以和知县知府们称兄道弟的,且兼并良田、垄断生意、减免赋税都可以占到便宜。顾家好几代前就开始鼓励子弟读书,可惜家族实在没有读书料子,几代都没读出个能考上举人进士的。


    “现在这一辈家主,算做我‘爹爹’的,名叫顾东平。”顾喟继续道,“顾家的生意交在他手上,以贩茶为主,也做些其他赚差价的生意,还算打理得不错。可惜子嗣不旺,四个儿子只养活了一个‘二爷’,学名叫顾喟。”


    见侧寒愣了一下,然后掩口而笑,他苦笑了一下:“那个时候,我叫顾二狗,当然也有个他们给取的正式名字叫顾得财。——你要笑就大大方方笑吧,憋着我都替你难受。”


    侧寒实在忍不住,垂头笑了好一会儿。


    顾喟看着她笑,自个儿却只是苦笑,等她笑完了,才继续说:“那位顾喟——我还是叫他顾二爷吧,省得混淆——他比我只大一岁,是家里的混世魔王,但是妾出的庶子,太太其实不大喜欢,又嫌他只会花钱不会读书,才劝谏了老爷送他到书院拜师,说到了三十岁读不出来,再学生意不迟。”


    “我卖身当替打家僮,有了身份,不再担忧追杀,也不再担忧没有路引会随时被官府拿问,也有口吃的了。可顾二爷读书实在太不成器了,四书我八岁就通读会背了,他十四岁还读不顺溜,家里请的先生教书,今天教,他明天忘,写几个大字跟蚯蚓爬似的,眼见得科考无望。我白替他挨了无数顿打,天天身上红肿青紫,没几块好皮肉——顾二爷自然也不会怜惜同情我,每每我挨打时,他跷着脚嗑瓜子——反正疼的不是他。我那时候日子,也真是噩梦一般。”


    “有一天我眼看顾二爷又懒得好好练字、写文章,胡乱一通写,估摸着我又要替他挨揍,我心一横说:‘二爷,先生不在,小的替你写吧。’他将信将疑把笔交给我,我练字有些童子功,很快帮他把窗课交了。先生当然不信,顾二爷也就把我交了出去,那位先生人倒不坏,考问了我几句四书里的内容,叹了口气说:‘英俊沉下僚’啊!”


    “后来,教书先生也不大因顾二爷学不好而打我了,反而叫我陪着一道听书、解书,也顺便教我做八股文和策论的技巧。我本来其实也会些,再经他提点,学得越发快。虽然顾老爷和太太还会因儿子不好好读书而拿我撒气,毕竟挨打少多了。”


    “到我十四岁、顾二爷十五岁时,我们俩个子一般高,脸架子挺像,脸上身上也都没有什么胎记疤痕,若写科举的‘浮票’(1),都可以写成‘年十五岁,身长,面白,无须’。有一回,太太把我叫进二门内,叫我换了一身顾二爷穿的襕衫,然后对顾老爷说:‘老爷,真的很像啊!’过了几天,顾老爷叫我替顾二爷去参加童生试,说廪保和联保都打点好了,我若能通过县试,就给我加一级月例钱,赏两身新衣服。”


    顾喟笑起来:“阿侧,你猜如何?”


    他能考中探花的,过童生的县试应该是易如反掌。


    侧寒说:“考过了吧。”


    顾喟笑容很复杂,有踌躇自得,也有不屑愤慨,还有陷入久远回忆的惘然。


    “不错,还没有很认真写,就得了个第一。”


    “县太爷主持的县试,看了我的经文和律诗大为赞赏,亲自叫了顾二爷接见。结果可想而知,一龙一猪耳。顾老爷花了几百两才搞定了县太爷,没把舞弊的事闹开。回来又把我打了一顿,怪我考得太招摇,真二爷一下子就漏了馅儿。”


    顾喟那顿打的伤刚好,顾老爷却又不甘心到嘴的鸭子飞了,横了心给知县、教谕又塞了一笔钱,让顾喟参加了府试,通过之后又参加了院试,替那蠢货顾二爷拿到了生员的身份。再以家僮的身份,陪顾二爷到省城入泮,日常生员的窗课都由小顾喟来完成。


    顾家这一房里出了个生员,顿时腰杆子也直了,在堂房兄弟里也倍有面儿了。生意上因为这件事的加持,虽不能说大有起色,到底与官府往来便捷了,赚钱便也比以往顺利了许多。顾二爷的纨绔形貌登时一发而不可收拾。


    “顾二爷那是十五岁了,家里给他说了亲,但女方家里后来打听到他若干纨绔习性和糟糕脾气,后悔莫迭,退婚官司打输了,只能拖着不嫁过去。”


    “都能闹到退婚,该有多纨绔?”侧寒问。


    顾喟看了看她说:“第一件就是荒.淫。别看他才是十五六,被身边家仆、泮里同窗,及外头巴结他的闲汉清客们引诱着去吃花酒,早早地就是勾栏里的常客,睡过无数个花魁,散漫花钱从不在意。他爹知道后,把他从省城提溜回家,打了几板就心疼了,余下的尽数让我挨了,说是我‘没劝谏好二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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