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寒不高兴地说:“你请他喝个花酒,他好色不好色不就看出来了吗?”
“我请个犯官喝花酒?”顾喟冷笑着问,“他有什么资格喝花酒?我不怕被人告上一状?”
侧寒嘟囔道:“我看你平素也不怕什么。”
顾喟也没睡好,又乏,又有心事,也不想和她歪缠,只说:“做你的点心去吧。”
收了剑自己进屋哄雪霰给他当差去了。
侧寒做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拎着两个提盒回来。见顾喟已经换穿了一身靛蓝兼丝直裰,面料虽好,不过颜色朴素,亦没有花纹,腰间绦带也不用垂珠和玉饰,看上去很质朴。
侧寒说:“爷,一个提盒是送给邹大人的点心:翡翠烧麦、陶令花酥、千层糖糕和火腿蜜团。还有个提盒里是爷你的早点:虾子拌面、胡椒汤。以及这几样点心也各取了两件给你尝尝。”
顾喟点头,揭开盒盖吃饭。吃完面方道:“今天你和雪霰陪我拜客,都换身出客的衣裳,不要太奢华,但也别太简陋。”
两个人进屋更衣。侧寒在厨下劳作后要先擦身,再更衣;雪霰很快换了一身娇艳的,又打开妆匣开始拍上水粉,描眉画鬓,涂口脂抹胭脂,打扮得明艳动人。
出门时,雪霰看见侧寒带了一顶帷帽,心里好笑,嘴上说:“阿侧姐,其实不戴帷帽也不要紧的,你说点心是你亲手做的,人家一定领你的情,并不是看脸的。”
侧寒只淡淡说:“别吓着人家才好。”
她也换了出客的衣裙,不过不像雪霰的配色是娇黄茜红,而是她喜欢的藕色和豆绿。
刚到二门,张盛过来回事儿:“爷,门上有自称是顾府的人来持帖拜会。”
顾喟脸色一滞,没好气说:“我这会儿忙,叫他们等着,回来再见他们。”折身说:“换个门走。”
到了邹定兴居住的地方,同属官府管辖的公馆,那地方和顾喟所居的是天上地下的差距,里面花木凋零,但荒草丛生,屋宇都显得破败,檐头居然也生着飞蓬。砖石地上,行一步就飞起若干蚱蜢草虫,把雪霰惊得脸儿都白了,提着裙子小心翼翼。
屋门口闲坐着两个差役,闭着眼晒着太阳。
顾喟先使了个眼色给张盛。张盛渐渐习于官场上这些陋规,趋上前给两个差役屈了屈膝:“两位哥,我们家御史顾大人来拜会邹大人。”
差役眼儿都没睁:“哪个顾大人?”
张盛道:“就是按察使费大人介绍来的顾大人。”
两个差役顿时睁开眼,张了张顾喟,跪了行了个礼,却又说:“不好意思啊顾大人,咝……邹大人不是上京供职的,你们不知道?可能不大方便见客呢。”
顾喟只是微微一笑。而张盛笑着往两人衣袖里一人塞了一个锞子,半两的重量,使得两个人掂了掂就目露笑意。
张盛亦学了硬话软说的法子:“费大人拍了胸脯答应我们顾大人的,都是通家好友,想来两位也不会不顾按察使的面子。不过我家大人也不让两位哥为难,这事情大家都不知道,对不对?”
只要有银子,万事都好办。差役们都是指望着敲诈勒索换点“外快”,偏生这个邹定兴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他们一个钱都捞不着,又不能像普通犯人似的朝打暮骂,暗暗使绊子人家又不希得。好容易来了个撒派主顾,自然再顾不得什么押解的规矩。其中一个点头哈腰笑道:“邹大人又不曾被监禁,小的们什么都不知道。”
说罢,起身一溜烟跑了。
顾喟见屋门是从外头闩上的,暗叹一声,打开了门闩,说:“邹兄,顾喟前来拜望。”
里面传出中年男子的声气:“不敢当。邹某有罪在身,顾大人正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时候,不要沾染了邹某这里的晦气。还是请回吧。”
顾喟推了推门,门被从里面顶住了。他回头看了看侧寒:这邹定兴和她的性子还真有些像呢。
他没有用力推门,反而在门外拱手道:“当年我俩同科参加会试,住的是同一间会馆,抵足而眠,晚上有说不完的话;后来又都得侥幸,参加殿试,同朝为官,各有各的宏愿,都说了要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他顿了顿,再次轻轻推门,门发出松动的“吱呀”声。但顾喟没有再用更多力气开门,只在门外说:“弟带了两个丫鬟,一盒点心,是因为怀有对邹兄的敬意。我们曾经还说过:‘勾践尝胆卧薪,十载蓄势终雪会稽之耻’,兄做凤鸣之声,弟则潜渊待时,若无呼应,岂能成事?”
门打开了,一个于思满面的方脸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口,打量了顾喟一番,终于苦笑:“你还是原来那样,总能说出打动人心的话来。子然,请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不帮你,你
顾喟进门,只觉屋子里<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逼仄狭小,带着淡淡的霉味。邹定兴掇过一张凳子,顾喟坐下去就听见“吱吱嘎嘎”的声音。桌面上裂开一道大口子,上面摆着粗瓷茶具,都是擦得干干净净的。
邹定兴又给他倒了茶,然后说:“不好意思,知道贤弟是大户人家的公子,这粗茶实在拿不出手待客。”
顾喟看茶汤是铁锈红色,喝了一口也没有什么茶味,但他毫无嫌弃之色,又呷了一口,才说:“小弟只带了几件点心来,望不要推辞。”
侧寒把点心提盒送进来,打开盒盖,介绍了里面的四样点心。
邹定兴笑笑说:“好精致的模样!愚兄就愧领了。”
“邹兄进京,家里可曾安置好?有没有带个人在身边照顾着?”顾喟问。
邹定兴呷着茶,淡淡道:“家里只有寡母、贱内和一个小女。平日俸禄有限,临行前买了两石米存着,另藏有两贯钱,荆妻平素浆洗缝补,还能贴补家里几个菜钱,应该能守得了一年半载。若我不幸,她该改嫁就改嫁吧。我与她说好了,房子作为她的嫁资,但她要带上我的老母和女儿一起,她也哭着答应了。唉,总得活,顾不得什么从一而终的。”
他说得越是澹然,听的人越觉得心惊。
顾喟沉默良久,又问:“到京里可能要进刑部大狱,有安排吗?”
邹定兴依然很平淡:“带了一个老家人一起进京的。是个从我父亲起就跟在家里的老仆,现在也做不了什么活计;不过我入狱之后,他能给我送送饭——据说大狱里餐饭极贵,有人送要省很多。”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顾喟方始道:“值得么?”
邹定兴笑起来:“我们读圣贤书,难道是为了像你岳祖和岳父那样,自己坐拥良田豪宅、娇妻美妾,一言下而百官瑟瑟,朝廷内外俱为武党,同贪共污,而任凭生灵涂炭?”
他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外头那个穿着娇黄茜红衫裙的丫鬟脸上的不自在,却也不怕,直视顾喟道:“顾大人,进言是我的罪过,你可以上禀你家岳祖岳父。我今日敢见你,就不怕这些话传到他们的耳朵里,再给我添上三五宗罪。”
顾喟却笑道:“邹兄,你误会我了。邹兄这里,该有人好好照料。”
转脸对雪霰说:“雪霰,你过来。”
雪霰脸色都变了。顾喟今日找她谈:“照拂一个当官的,看看能不能让他看中你”,她还想着来看看是怎样一个人。如果是要她来伺候这个背晦鬼——她在武府当丫鬟这些年,所晓得的当官的哪有混得这么惨的!叫她如何愿意!
“雪霰。”顾喟叫了第二声。
雪霰不敢不从,含着泪小步走过去,正眼都不愿意看那邹定兴。
邹定兴也只随意瞥了她一眼:“顾大人,好意心领了,不需要,我也养不起。”
雪霰希望顾喟听这一句,就不要再找她了,紧张得心怦怦跳。
没成想却听身边带着帷帽面帘的侧寒突然说:“两位大人,陶令花酥久放就不酥了,既然有茶,不妨作为茶食品尝;可惜火腿蜜团最好是伴酒。”
顾喟听得“陶令花酥”四个字——陶令是指陶渊明,陶渊明独爱菊花——而侧寒说过,她若以花入馔,菊花、梅花等寒天开放的花卉,便是她的指代;而“蜜”则有“秘密”的意味。
因而他没有停顿多久,便笑道:“哦,我车上有一坛酒,今日有好的咸点心,也可以浮一大白,算我们同年之间尽一尽心——雪霰,你陪我去拿酒。”
说完,却又看了侧寒一眼,说:“你好好伺候邹大人,不然,只消他一声喝,我就知道你忤逆。”正话反说,希望她明白意思。
他车上一滴酒都没,叫张盛去现买,提了一大堆要求。张盛只靠两条腿,跑得气喘吁吁的,好容易买来他需要的酒,已经半个时辰过去了。
里头没有“一声喝”,顾喟百爪挠心似的,既希望听见动静,又怕听见动静。
但想想时间也未免太长了,有什么话需要讲这么久?他心一横,说:“雪霰,我与你进去看看,他们在聊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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