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霰抹了泪起身,侧寒接过盆说:“爷,我和雪霰一起去洗,她以前不做这些事的,大概不太会,我教她。”
“哎……”顾喟阻止了半句,看她已经挽着雪霰出门了,也无由再阻止。
气得自己笑了两声,无端在屋子里转了两圈,也没有困意,坐下来等了半天,外头她们俩一点回来的动静都没,他只能无聊地看看侧寒仿武夔笔迹的手书信件,又翻出一瓶药膏把玩,再往窗外看,只看见驿站胡乱种在庭院中的几棵泡桐和杨树在风里摆动,天空黑黢黢的,一颗星星都没有,叫人没来由的心情不好。
两个人再回来时更漏已经指向?更。
贴里搓得干干净净,原来膝盖上两团泥印子一点看不出痕迹。只是两个姑娘也有点疲倦,进门都忍不住捂嘴打了个呵欠。
顾喟无话,把装药膏的小瓷瓶丢给侧寒:“被马鞍磨破的地方及时上药。明日再坚持一阵,午后就改道运河水路,直往济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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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水路又快又稳,顾喟也有时间在船上读书练字,还可以教张盛读书。
雪霰不识字,就格外羡慕张盛。
这日午后,顾喟在船舱里打中觉,吩咐侧寒在屋子里“抄菜谱”。雪霰被赶出去“把爷的衣衫熨平整,再熏一熏香”,这些简单活计干得很快,但她干完不敢再回屋子,生怕搅扰了主子睡眠,只好在楼船下一层掇张椅子,看张盛写账单。
张盛字也写得不算好看,只能叫“横平竖直”而已。所以一个漂亮姐姐在一旁盯着看他写字,他紧张得汗都要出来。写完当日的进出账目,他脱了半臂衫子,自语道:“天好像越来越热了。”
雪霰递了一块手绢,问:“是不是写字写累了?要不要给你打打扇?”
张盛慌忙摇手:“雪霰姐姐是爷身边的姑娘,我是哪个名牌上的人,敢叫姐姐打扇?”
雪霰抿嘴一笑:“力气活我干不了,也就只能做伺候人的轻松活计。你是什么时候学读书写字的?写得真好!”
张盛看一眼自己稚拙的字迹,抓抓头说:“姐姐说笑了,爷昨儿还敲我的头,说我的字像狗爬。前天因为我笔画挤在一起看不清,还气得打了我五个手板。我是跟了爷之后才学读书写字的,字认的还不多,也多是记账用的字眼,爷那些书是断然读不懂,话本子勉强能看几句。”
伸出左手,果然上面红红肿肿的。雪霰“啊呀”一声,蹙眉问:“很疼吧?”
张盛摇摇头,偷偷看了雪霰一眼。虽然他年纪不大,但雪霰长得清秀好看,比他姐姐翠宝也不差,他分辨得出,心跳也有点快起来。
“你也教教我认字吧。”雪霰说,“看侧寒识文断字,爷就格外看重她。书房里好多事,都是交给她做。”
张盛道:“阿侧姐姐是读过好多书的人!有时候还替爷回信呢!”
雪霰问:“她一个厨娘,怎么还读过好多书?”
张盛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拿过一本账本:“我先教你认数字吧。很简单,一横就是‘一’,两横就是‘?’,三横就是‘三’……”
“四横就该是‘四’咯?”
张盛又摇摇头:“不是,四这样写。”握笔在稿纸上写了一个“四”字给她看。又说:“五六七八也各有各的写法。”
雪霰不由看晕了。
他们俩头凑头学认字,楼船上面厢房里两人也因为顾喟午睡醒来,照常开始互怼打饥荒。
顾喟看看侧寒写的字,笑道:“你又练我的笔迹做什么?打算去骗谁?”
翻到封面一页,上面还有大大的“易牙食谱”四字,更是笑得前仰后合:“你写这表里不一的玩意儿是打算瞒过雪霰的吗?放心吧,我试过她好几次了,她根本不识字。武家买的丫鬟,会伺候主子就行,不需要识字的。”
侧寒笑道:“爷睡觉睡得眼儿还迷糊着吧?这哪里表里不一了?你看,封面是食谱,里头也是食谱呀。”
顾喟拿过仔细看了看,确实里头是各种菜色搭配和制法,可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不成体系呀,味道搭配也有些奇怪呀。”
侧寒得意地扬头瞥他一眼:“算你没白吃我做的饭菜,有点见识。喏,每道菜都有隐语,你记一记,到长山县后,我们里外欲要联系,怕人看出端倪,可以用点菜和食谱来递话。”
她一一解释:菜谱里“鲜”字表示新的消息,“陈”表示旧消息需再次验证,“苦”表示有危险需警惕,“甜”表示安全及顺利;“爆炒”说明行动得迅速,“文火”表示需耐心等待,“蜜汁”意味着得保持隐秘,“炖化”则是立刻销毁证据……
“比如这道‘荠菜苦瓜酿’,做法是将苦瓜做蜜汁味,佐以荠菜碎,再加炖化的鸡肉高汤:荠菜代指济南府,苦瓜表示有需警觉的消息,蜜汁则是得严守消息的来源,炖化鸡肉高汤表示证据立刻销毁。连起来的意思就是济南府新到的消息需要多加警惕,且务必严守消息来源,必要时必要时手头信笺就得焚毁。”侧寒举了个例子。
顾喟笑起来:“你的脑瓜子里装多少奇思妙想?蜜汁苦瓜炖荠菜?!这会是什么狗都不吃的味道?”
侧寒道:“我做厨娘的只有这个本事了,至于狗吃不吃……”她眼睛翻了翻,拖长了声音:“我就不知道了……”
她这种样子在顾喟眼中实在是可爱,忍不住就捧着她脸亲了一口。
侧寒推开他,又翻了一个白眼:“起开!我只是供你玩儿的么?”
他腻过去:“我这不是喜欢你么?可你这么无情无义,简直不是人!”
灵机一动说:“用你这法子递消息,若是与你有关,就以花入馔——你不是曾跟着花月舫的花妈妈姓花吗?——好不好?”
侧寒偏头想了想:“这主意挺好,槐花、菊花、玫瑰、玉兰、紫藤等花都可以入馔,我嘛,侧寒冷雨,用菊花和梅花最宜,也有干花,四季不愁。”
顾喟又说:“那你再想想,如果与我有关,用什么表示呢?”
他斜望船窗外的天空,自语道:“顾、喟、子然……可以用什么食材表示呢?”
侧寒问:“是不是说今晚船家要停靠岸边报税,咱们下船住一晚驿站?”
顾喟点点头:“对。”
侧寒说:“那今晚我做道大菜,请家主尝尝。”
“你已经想到了什么代表我了?”
侧寒道:“那可不能现在就告诉你。”
这傲慢自矜的小模样,惹得顾喟一把把她拉到怀里箍紧:“反了天了,还敢有秘密瞒着我。”然后挠她胳肢窝。
侧寒被迫笑,笑得难受,又说不出话,都快生气了,他才撒手,在她左颊上一直亲个不停,最后方道:“原来你怕这个,以后可拿住你的魂儿了!”
侧寒捶他一拳头:“肯定给其他人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又不是淫.声浪.语,怕他们听见么?”
她一撇头,顾喟把她右脸扳过去,还是亲左边,她再扭到右侧,他还是扳过去亲左边。
侧寒捏住他的耳朵,眼睛钩子似的:“慢别说你喜欢我这种鬼话了!你不还是只看脸的登徒子?”
这神态太勾人,顾喟把持困难:“我就当一回登徒子吧……”埋首到她脖子里。
心有不甘的雪霰听着笑声上了楼,大船的厢房也有两道门,她敲着外面门问:“爷醒了吗?睡了一个多时辰了,爷渴不渴?”
侧寒拧了顾喟一把,顾喟低声笑道:“怕啥!我是她主子,想怎么对付她就怎么对付她。”
而后清清喉咙说:“醒了,里头有人伺候呢,不需要你来。”
雪霰在门外呆了呆,心里一阵发酸——她知道侧寒人不错,也几次帮她,但她曾幻想着做顾喟的侍妾,结果人家正眼都不瞧她,清丽自诩的小姑娘无论如何都是有点醋意的。
只等楼船靠岸,顾喟把手书的名帖交给船主,可以帮他减免部分商税,船主千恩万谢,最后又说:“顾大人那么客气,小的无以为报,今晚既然进城住,就请大人喝一顿花酒如何?”
顾喟笑着摆摆手:“不用了,只辛苦你帮我安排大一些的客栈,带私厨的那种。我想清清静静吃口自家厨娘做的饭菜,不想吃驿站的配食,也不想喝花酒了。”
住进客栈,他见侧寒吩咐了客栈伙计买新鲜菜,自己系了围裙,襻膊挽袖,一副准备大干一场的样子,心里高兴,又舍不得她太辛苦,吩咐道:“你只做我们俩的饭菜就行,不必复杂。”
然后他沐浴更衣,换下来的脏衣服丢给雪霰:“这次可要浆洗干净。”
雪霰不敢不应,但实在不喜欢洗衣,悄悄找到张盛问:“能不能帮我找个洗衣妇?我手疼,洗不动爷的衣服。”
张盛一拍小胸脯,答应了下来,还自作主张,从路费里走账,付了洗衣妇的工钱。换得雪霰一声笑语:“阿盛,你人真好!”愈发觉得帮得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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