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喟恰说:“不错,这厨娘是江南来的,江南虽离海不远,但附近黄海东海并不产海参,不会做也正常。”
侧寒抬头悄然瞥他一眼,而他也忍不住回以目光。
这一抬头,六皇子恰见她脸上红红紫紫的疤,刚刚的情绪又变了:“不会做倒也罢了,可以不怪你,但国舅说话有你顶嘴的份儿?”
侧寒道:“国舅发问,奴岂可不回答?”
眼看六皇子皱了眉似乎要发脾气,顾喟忙道:“殿下,臣以前就说这厨娘脾气极坏,看在手艺好的份儿上,人用其长而不用其短。”
“但今儿这海参做的,实在是糟糕。”
顾喟道:“小厨娘最拿手是草鱼做的鱼面,虽只是餐后便食,可滋味之足,臣平生未在其他地方品尝过。也未必山珍海味才是好菜,寻常材料做出来绝佳至味,更能显示出厨娘的手艺。”
闫师礼本来还想摆摆威风打厨娘一顿,但朱立坤的眼睛“嗖”地一亮:“那倒要尝尝!”闫师礼也说:“也罢,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顾喟笑道:“臣今天席上没点到鱼面,现在先去自己席面上道声‘散’,一会儿来殿下这里蹭口鱼面。”
朱立坤笑道:“行!你来吃便是。”
顾喟与侧寒一道退出花厅,又走到甬道,顾喟在没人的地方说:“这,你总该谢谢我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心里直猜测
顾喟以一向的经验揣测,侧寒必然是横眉冷对,再来句江南女儿家最爱用的句式“哪个要谢谢你?!”
没想到这次,她微微一笑:“谢谢你啊。”
顾喟受宠若惊,正打算再跟进一步,她伸手往他胸口一按:“我要去做鱼面了。”
他的心脏怦然一跳,握住胸口那只手,千言万语不知怎么说,夹杂着些许自惭,最后只道:“好,我在六皇子那儿等你。”才放开了手。
回去的那一路甬道,虽然有羊角灯照着,还是觉得光线晦暗不明。墙边的光影如各种鬼魅随着灯影扑来、又消失。
顾喟想着刚刚闫师礼的话,担心侧寒在这里打听消息不容易,反而很容易受到委屈。他一去得至少两个月,这两个月时光就靠她自己保护自己么?怎么能放心!
到了六皇子所在的院落,这次门关得严实,门口护卫见是他,才通报了请他进去。
顾喟看六皇子兴致索然的模样,而闫师礼只会佞幸来哄这孩子,反倒是陈鲸过来和顾喟讲了几件朝中的事,问问他的意思,也点拨几句。
顾喟得知,马上皇帝的万寿节是个四十九的寿数——皇帝信道,这是七七之数,讲究个“七日来复”“逢七生变”,可能是大吉,可能是大难,所以尤为重视这个生日,要过得平顺,最好还有点吉兆;又知这些年其实西北瓦剌生事不停,北边蒙古也时不时南下骚扰,东南海边又要花钱抗倭,国库应付军饷已经捉襟见肘,户部武夔搞钱的本事不错,但也渐渐支应困难,特想从商税上打开渠道。
然只有顾喟在认真听这些都察院见识不到的国政,六皇子仍在挑剔“海参没几道能吃的”,闫师礼还在哄他“还是要齐鲁馆子做得出得味的海参,下次陪六爷去吃”。
陈鲸似乎是无奈地看了顾喟一眼,说了句:“三爷倒是挺关心这些事情,有时候还会看他老丈人的户部奏疏,回答万岁爷的问题也颇有见地呢。”
六皇子噘着嘴:“三哥是三哥,我是我。他将来要当太子的,当然要关心这些。”
陈鲸和闫师礼都是嘴角一抽,还未及说什么,外头又通传“厨娘送鱼面来了。”
朱立坤笑道:“顾御史不是说鱼面麻烦,没有半个时辰做不出来?看来还挺快的。叫她送进来。”
不等顾喟说什么,他又道:“顾御史,这个厨娘是你的人,一直就这么丑?脸上一直有这么大块疤痕?”
顾喟警觉心大起,笑道:“我到京也找了郎中给她看,都说这疤太深、太久了,估摸着消不掉了。好在苏菜口味做得不错,人哪有样样俱全的呢。”
每个人都这么说,朱立坤也不好意思说自己或许看走眼过,只能自己骗自己当时一定是看错了。
正好侧寒端着鱼面进来,一碗一碗摆放在众人面前,热乎乎的面条散发出香气,六皇子提起筷子先吃,嗦了两口点点头说:“确实,你还是做江南菜做得得味。人各有所长,逼你做海参大概也做不出来。”
闫师礼吃了几口,却说:“厨娘的技术在,就学几个新菜也不难,六爷爱吃海参,就让她找个齐鲁馆子拜师学几道,总有出师的时候,只看小厨娘肯不肯用心罢了。”
侧寒看了顾喟一眼。
他正埋头在鱼面碗里,一如既往吃得极为认真,每一口都咀嚼再三才舍得咽下去,最后就连面汤都喝得罄尽。
他吃完时,侧寒又看了他一眼。
他意犹未尽从空面碗里抬起头,笑融融说:“六爷,臣不是正要去黄河致祭?顺路回山东老家时,带厨娘去学一学正宗的海参烧法,学成归来,好做给六爷尝尝有没有长进。”
朱立坤问:“可,带走了她,这两个月我吃什么?”
顾喟说:“小厨娘已经在金阊雅宴教出了不少人,六爷先尝尝那些人的手艺?”
朱立坤还欲说什么,陈鲸开口道:“六爷,两个月而已,也不该光想着吃,食多无滋味不是?闫娘娘已经起疑了,上回叫咱家去毓德宫问话,咱家给六爷遮掩可真是不容易,出毓德宫时,里衣都快湿透了。”
朱立坤看起来挺怕亲娘,头一缩道:“她自己说的,我正在长身体嘛。就御膳房那些温火膳,谁要吃啊!何况舅舅陪着我在外面,她也没啥好担心的呀!”
陈鲸笑道:“闫侯爷陪着,娘娘当然不担心六爷吃的好不好,只是担心六爷有没有完成课业,担心翰林院的师傅怎么在万岁爷前评价两位皇子近期的窗课本子。”
朱立坤不想听了,抓抓脑袋问:“什么时候了?是不是得回去了?”
陈鲸道:“是得回去了,不然进宫门又要折腾。”
又转头对顾喟说:“小厨娘你就带去山东吧。六爷不差这两个月吃的。”
时辰已经不早,宴席散了,食客回去,金阊雅宴也渐渐安静下来,只剩受雇的伙计、仆妇收拾各处的桌椅、碗筷,预备着明天、后天,一日复一日的持续忙碌。
顾喟以卑微的姿态送走了六皇子、闫侯爷和陈太监,长吁了一口气,叫张盛把雪霰送回府里,说自己另外有事;又绕到后门,对那个熟悉的老门子笑道:“我是阿侧姑娘的家主,今日接她回家休息。”
老门子也见惯了他,边开门,边絮絮叨叨地说:“阿侧姑娘确实好辛苦!天天在厨下忙个不停,伺候这些达官贵人还得小心着些,日日悬心,比劳作更是一重苦处……”
顾喟很认可他的话,脚步越发的快,想把陈鲸同意他带走侧寒去祭河的消息,现在就告知她。她今晚就回别苑好好睡一觉,明天也不用过来劳作了。
后厨团团围坐着人,掌柜的正打着算盘和厨下的大厨、厨娘、伙计、杂役们盘账、算工钱。金阊雅宴生意好,大概发工钱也发得慷慨,所以众人一个个都是笑融融的。
散了之后,侧寒被拦住,顾喟说:“已经说好了。走吧。”
“什么已经说好了?去哪儿?”
顾喟好笑似的:“当然是:接下来带你去祭河了——我已经和酒楼的实际东家闫侯爷说好了,陈太监也同意的,六皇子也不能不答应。所以现在你收拾收拾,回别苑休息几天,就得上路了。”
她眼睛瞪得大大的:“你有问过我的意思吗?”
顾喟道:“这需要问你的意思?”
侧寒脸色陡然变得难看,冷笑道:“果然你还是把我当奴婢:招之即来,挥之即去,无条件服从。”
顾喟当然可以泠然而无情地应一声“是”,不过也知道,要是这会儿摆主子款儿,接下来她就会给他好长时间的脸色瞧。
所以笑道:“怎么这么说话?我是把你当外室之妻看待。你又不需留着孝顺公婆、照顾孩子,当然就是全心全意服侍夫君我咯!”
侧寒冷笑:“服侍你,一个月五钱银子吗?今日掌柜可给我开了一个月三两六钱银子的工钱和赏格,平日里其他食客打赏还不算在其中。我跟你走了,这几个月差的工钱谁赔偿给我?”
“你的格局怎么这么小呢?”顾喟终于有些恼了,“你是为了这几两银子来的吗?”
侧寒说:“我为何到京里来?你问问你自己,你把我骗了来,假装我欠你多少卖身钱,其实现在想想,根本不知道你当时又是怎么哄陈文年的!说不定一个大子儿都没花,全是靠权势地位骗人唬人。——哼,花妈妈这种做老鸨的,惯于拿捏姑娘,都没有像你这样的!”
“你怎么的就突然别扭起来了?!”顾喟咬着牙、压低声音说,“在这地方,我不与你多废话!你想在这儿呆着,想继续被人觊觎着,想继续每天胆战心惊,生怕什么时候、哪顿饭做不好,就得挨东家一顿板子——你就呆着吧!我才不心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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