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盛和她靠得近,一扭头就看见这小姐姐一样和善的目光,到底是个大男孩子了,突然就觉得脸有点发热。
“你多大了?”雪霰问。
张盛嚅嗫说:“过了年十四了,不过周岁才十三。”
雪霰道:“我比你大两岁,周岁十五了。”
“你和我亲姐姐一样大啊。”
雪霰说:“你有亲姐姐?也在京里吗?”
张盛想起顾喟说,今天张翠宝可能会陪陈太监到金阊雅宴来,突然有些想姐姐,于是点点头,又说:“里头你照应着点,我到外头瞧一瞧。”
张盛没头苍蝇一样在外面转了一圈,突然看到顾喟宴请的御史中,有一位正在鬼头鬼脑到处张望,在各处那些人声鼎沸的酒宴上,他看到某些人,便掏出一支炭笔,悄摸摸在纸本子上记下什么。
转到一处清幽僻静的院落,院门恰好开了,露出里面树荫遮挡着的花厅,花厅四处的槅窗也都打开着,能看见里面几个影子,张盛发现那个执壶倒酒的很像他的姐姐张翠宝。
他正伸长了脖子往里头瞧,身后突然听见有人说:”咦?”
张盛一扭头,恰见刚才那位鬼鬼祟祟的御史也伸过头来朝里看。
他们俩还在这儿大眼瞪小眼的,里面已经蹿出一个护卫,拔出刀,指着他们俩问:“什么人?!”
里头也传出声音:“怎么了?什么人在外面?”护卫大声汇报:“两个鬼鬼祟祟的,穿着不像是店里伙计的衣服。”
“带进来!”
两个人被刀指着,不敢不从,只能一边无力地解释着,一边踉踉跄跄朝里去。
他们俩进门时,正看见绿色锦袍遁入屏风后的一抹衣影。
另一个同样正准备闪躲的女子却停住脚步:“咦,阿盛?”
在打横座位上岿然不动的陈鲸问她:“你认识?”
张翠宝笑道:“老爷,奴道是谁,原来竟是我弟弟!在御史顾大人那里当差的,奴与你说过的。”
陈鲸问:“哦?顾御史今天也在金阊雅宴用餐?”
张盛看到姐姐,顿时就不紧张了,很从容地向上首行了个大礼:“小的是顾御史的家僮,名叫张盛。问老爷安!今日顾御史在这里请都察院各位喝酒,小的随侍在身边。刚刚是想出来看看还有两道菜备好了没有,不意却迷了路,打扰了各位老爷,求老爷们饶恕则个!”
张翠宝娇笑道:“老爷,这确实是我的弟弟!”
“那还有一个呢,衣衫打扮旧了些,但不大像是家奴嘛。”陈鲸打量着。
那个果然被激怒了,挺胸道:“不好意思,我是顾御史的同僚,也是个御史,敢问阁下如何称呼?”
也在打量面前这锦衣常服的中年人:面团团一张脸,唇上无毛,嘴角带着笑意,但眼神很冰冷。他觉得这人挺像太监,但不好贸然这么问。
陈鲸笑道:“不知这位御史大人如何称呼?”
“鄙姓刘。敢问阁下如何称呼?”
“刘御史。”陈鲸点点头,“失敬失敬!”
转脸道:“搜一搜他。”
几个锦衣护卫如狼似虎扑过来,按住刘德昌上下一顿搜找,刘德昌稍有反抗的意思,手腕最痛的骨头就被掐住了;才骂了一句“混账敢搜我”,一个大嘴巴子就给他抽老实了。
刘德昌身上藏着的炭笔和小纸本子全给搜了出来,还找着了都察院的腰牌。
护卫把东西呈给陈鲸看,低声说:“应该是真的,确实是都察院的腰牌。”
陈鲸却打开那本本子,看了一会儿脸色微变:“你记这些做什么?你是顾御史安排来的?”
刘德昌脸火辣辣的疼,不敢口出狂言了,只说:“顾御史只比我高一级。”
没说出来的是:也配安排我?
陈鲸把小本子塞进自己袖子,低声对那护卫吩咐:“悄悄去查一查,今天顾喟带到金阊雅宴吃饭的是哪些人?”
把炭笔还给刘德昌,和声道:“刘御史,你也是朝廷的命官,做人做事,还是要讲规矩的。今天顾御史请客吃饭,你在外头乱走,不晓得的,以为你跟顾御史不对付呢。”
又对有点紧张的张盛说:“你去叫你们顾御史过来一叙。”
张盛慌忙去了。
张翠宝也有点紧张:“老爷……”
“没事。”陈鲸安慰她,“我的亲亲乖乖肉,没事。”
顾喟少顷就来了,进门只看见坐在桌边的陈鲸,一旁慌乱站着的是张翠宝,然后才看见旁边还有张盛和刘德昌。
他不知张盛是不是犯了错,也不知刘德昌为何也在这里,更不知陈鲸好好地为什么叫他过来,一时脑子里翻转过无数念头,但首要反应仍然是笑吟吟上前行礼:“这么巧——”
陈鲸摆手止住他要说的敬称,笑道:“顾御史与我是老朋友了,今日你的朋友也误打误撞来了我这儿,怕他喝多了找不到路,特为请顾御史来看一看,领他回去。”
顾喟才知道是因为刘德昌。
他本意就是要给刘德昌设陷,刘德昌自己撞到陈鲸,而且看起来彼此也不是什么好脸色,他心里有数,笑道:“无怪大人不认识,这是我们都察院的笔杆子刘御史,字金行,名德昌。今日下官攒了一局,请同僚用饭,刘御史大概是酒多了出来行散。不意陈大人也在这里。”
顾喟说完一揖,而目光一瞥,看见绡纱屏风后有幢幢人影,想来是六皇子和闫师礼不欲人看到行藏。
陈鲸笑道:“来了就是客,翠宝,取我的好酒,请这位刘大人与顾大人喝两杯。”
张翠宝倒了两杯酒,用托盘端到顾喟与刘德昌面前。
顾喟取了一盏喝了。
刘德昌犹豫了半天,顾喟悄然道:“别不给陈大人面子。”
刘德昌端起杯子,悄悄问:“是哪个衙门的陈大人?”
顾喟低声说:“不管哪个衙门的,请你杯酒也不会害你。再拖下去,人家不知道你什么意思了。”
刘德昌只能把酒喝了。
陈鲸笑道:“与刘大人第一次见面,怎么能只喝单杯?翠宝,再给刘大人斟一杯。”
刘德昌双手乱摆,但最后拗不过还是喝了,这时候就已经有点大舌头了,而且说话不太受控制:“这位陈……陈大人,我先在外头看见……看见好像是闫侯爷也在……去岁下官在京畿各营巡按,见过掌兵的闫……闫侯爷。”
陈鲸容色分毫不变,笑道:“这里哪有闫侯爷?刘御史看花眼了!翠宝,再斟一杯,我亲自敬敬刘御史。”
三杯下去,眼看刘德昌要站不住了,陈鲸给顾喟使了个眼色。
顾喟吩咐张盛:“张盛,你送刘御史回我们那桌,再到门口看看他是乘轿还是骑马,叫他家里仆人早做准备。”
等刘德昌离开,顾喟才深深地一躬:“义父!实在没想到他竟跑到这里——儿也不曾想到义父前来用餐,不然该早来敬酒的。”
陈鲸弛然笑道:“我们来此小酌,自找些快活,刘御史这一番来,咱家也罢了,可把六爷吓得躲不及。”
“哦?六殿下也在?”
未及陈鲸来请,六皇子朱立坤已经骂骂咧咧从屏风后出来了:“这姓刘的什么玩意儿?到处蹿什么?耗子似的!烦人!”
大剌剌坐在上首受了顾喟一拜,皱眉继续抱怨:“今儿真是不顺当!出宫嘛差点给母妃发现了,吃海参嘛味道做得不咋地,还遇上这么个活宝!要是给他参我一本,说我无故出宫嬉游,母妃还不得又罚我跪一炷香!”
闫师礼也坐下,给皇子倒酒压惊:“这刘德昌我认得,去年巡按我那里时好处没少拿,最后上了一本还没几句好听的,我当时怠懒对付他一个小小御史,就放了他一马,没想到居然这么嚣张了!”
六皇子夹起一个葱烧海参,吃了一口皱眉道:“还是不入味。今儿厨娘怎么了?把她叫过来,我要问话?”
闫师礼跟着说:“可不!真是越来越不经心了!要动动板子,叫这些奴婢们知道厉害,才不糟蹋食材!”
顾喟心里一惊,劝解的话几乎要出口,但随即又想:要替她说话,不正好在她面前说!也叫她记一记我的好。
侧寒进门就听见闫师礼一拍桌子:“大胆的婢子!今日怎么这么糟蹋东西?那么贵的海参,做得一点都不好吃!”
她倒也吓了一跳,抬头看见顾喟也在,不知他是不是故意找过来的。
只能先福一福,再从容道:“回禀殿下,回禀侯爷和内相,奴确实不大擅长做海参菜,之前是与侯爷来传话的人说过,不过那位爷说‘会做也要做,不会做也要做’,不容分辩,奴也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做了。请殿下、侯爷和内相见恕。”
她是不卑不亢的姿态,垂着头就看不清疤痕,六皇子就不那么生气了,看她围裙还没解,腰如束素的样子,不由想起上次她那番对腰细的见解,不由又望她的肩,果然是板板正正的肩膀,倒觉得比那种小削肩要大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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