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画舫无风月_未晏斋 > 第104页
    显摆似的说:“这‘金阊’乃是姑苏古城门之名,‘雅宴’素谓之淮扬宴席。京里万方玉食,江南菜系却少,且做得不大得味。这家酒楼用靖北侯家楼阁,主打的是江南风味,倒可以品评一番。”


    好事的人问:“可听说靖北侯是山西人,怎么吃江南菜?”


    “江南人杰地灵,丝织盐运发达,官绅和富商就多,有了钱,当然要琢磨些好吃的东西,不然,人生在世就这么百年,有钱享乐而不享乐,岂不是白活了吗?”


    侧寒是酒楼的主厨,外带了李三儿协助跑跑腿、传传话。她第一次待在这么大的酒楼,和以往在花月舫只做一两桌菜完全不同,好在靖北侯家派来打理酒楼的掌柜很能干,很快配齐了迎客端菜的伙计、打扫洗碗的婆子、陪着唱曲侑酒的花娘,还挖来了四个厨子厨娘和十几个帮厨。


    侧寒做梦似的,主要是动动嘴,开列菜单,指导厨子厨娘们做什么菜,配什么佐料,有时候亲自上灶台演示一番也就行了。


    她虽不算柔顺的性格,但待人真诚不藏奸,又得掌柜的和下面人再三嘱咐“这是六皇子看上的厨娘,说什么就得听什么”,上上下下也都膺服。只是有些忙,不过忙起来也好,想不到很多是是非非的,只用专注厨下的火候、菜色的变化,其他都不用操心。


    忙碌了几天,掌柜的姓徐的,亲自跑进后厨,笑着对侧寒说:“江姑娘,今儿有一桌,得你亲自掌勺了——靖北侯和六皇子,亲自来尝尝鲜。六皇子好容易得个空,心心念念要吃顿好的。”


    侧寒忙了半天做了一桌全菜,让人端去,正擦着汗,一个伙计小跑而来:“江姑娘,南花厅那里请你过去——两位爷个个吃得摇头晃脑的,想是满意了要赏。”


    侧寒知道总躲不过一面,洗净了手,但脸上油烟并没有洗掉,头上也是布帕包着,脱了围裙却也没换件鲜亮衣服。


    伙计问她:“姑娘不换身好的?”


    侧寒说:“不用了,别叫前头等得急了。”


    一路分花拂柳而去,个个阁子都很热闹,劝酒唱曲之声不绝于耳。好容易到了南边最好位置上最安静也最清雅的包院,门口站着几个带刀的锦衣侍从,先传话进去。


    侧寒无聊地看院门上的楹联:


    “琼筵飞斝浮金罍,十里笙箫醉姑苏;


    曲水簪花弹锦瑟,一川烟雨润淮扬。”


    觉得两联的尾字平仄不对。


    正推敲着,一个锦衣侍从出来说:“六皇子和靖北侯唤厨娘进去叩见。”用刀一指方向,自己却不进去,里面自有一个小太监接着把侧寒往曲径深处的花厅引。


    花厅门口,又是几个穿红着绿、插金戴银的丫鬟,把人上上下下摸索了一番,查验是否带了刀具锐器,顺带嫌弃了侧寒带着油污的衣袖,进门听见其中一个在回报:“回禀六殿下、侯爷,那厨娘脏兮兮的,是否让她先更衣再进门?”


    靖北侯在里面笑着说:“厨娘竟这么不讲究?东家来了也不换身衣裳?”


    六皇子朱立坤笑道:“大概刚从厨房出来着急。叫她不用急,我们再听首曲儿。你们哪个带衣包有多带的衣裳的,借一件给小厨娘?”


    里面那些侑酒的姑娘娇滴滴的声音响起:“嗯~~奴奴们好漂亮的新衣服,怎么能借给厨娘啊?万一把奴奴的新衣服撑坏了怎么办呀?”


    朱立坤道:“厨娘比你腰还细,哪里能撑坏你的衣裳?别小气哈,新衣服借出去,我叫舅舅再还你件新衣服如何?”


    靖北侯立刻说:“好嘞,小娘子这肤色白,怪道爱穿水红和藕荷色,我发赏你两套新衣,两套!只要你让我亲一亲,如何?”然后是抱着小娘子亲吻的“咂咂呜呜”声。


    侧寒心跳加速,不知进门会见到怎样不堪的情景——在花月舫见到也多,可知道有花妈妈会抵挡,这里却只能靠自己。


    里头很快拿出来一套藕荷色的衣裙,丫鬟没好气道:“到旁边的空裙房去更衣吧,衣裳送给你了,小心些穿,可贵了。”


    侧寒到裙房抖开这套衣裙:是织体细密的宁绸,带着团团暗花,前襟还绣着莲花图案,那颜色如苏州菜中加桂花蜜略煮后的糖藕刚刚变作粉紫的颜色,又如暮色下粉白荷花瓣带紫霞的颜色。确实要白皮肤的人穿才好看。


    她默默从窗台抹了一把灰,搓匀了涂在自己尚带油烟的脸上。


    上衫是宽褃,裙子也松松的,但她对外头等候她更衣的丫鬟说:“对不住,裙腰小了,怕撑坏了。我还穿自己那条裙子。”


    “小了?”


    “嗯,小了。”


    若说大了,裙带总可以系紧一点,小了,硬撑进去就会把娇气的丝绸撑劈丝。


    所以侧寒走出来时,粉嫩的藕荷色衬着灰黄的脸皮,丝绸刺绣的温柔粉紫色上衣搭着靛蓝的印花土布裙。


    大丫鬟皱着眉看她,最后撇嘴道:“这么穿,更是丑人多作怪了。”


    侧寒说:“我得加上面帘,不然瞧着唬人。”


    大丫鬟不耐烦道:“加吧。”昂然走在前面,把她引见到主子们面前去。


    花厅里面是一张圆桌,桌前就坐着六皇子朱立坤和他舅舅、靖北侯闫师礼;两个人身后各有两个侑酒的歌姬,打扮得更是花枝招展,春衫薄透,微微透出香肩和酥.胸,裙子时不时翻飞起来,露出她们引以为傲的精致小脚,穿在绣花钉珠的精致高底弓鞋里。


    侧寒俯身为礼,深深地垂着头。


    六皇子对他舅舅道:“这厨娘我亲自挑的,到底是水乡女子,自带一种轻灵润泽气。舅舅看我眼光如何。”


    扭头吩咐:“抬头给靖北侯瞧瞧。”


    侧寒微微抬头。朱立坤见她带着面帘,不高兴道:“脸上那劳什子摘了呀。”


    侧寒道:“回禀殿下,奴面上有疤,实在有碍观瞻,怕惊到殿下和侯爷。”


    朱立坤一愣:“有疤?”


    上回没看见啊?


    他说:“胡说吧你?摘咯!”


    “那要请殿下和侯爷多多宽恕了。”侧寒小心摘开面帘,听见桌上那两个人轻微的倒抽气声——一个大概是觉得“好丑”,一个则觉得“怎么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


    就这灰黄的皮肤、右颊巴掌大坑坑洼洼的紫褐色烧伤的疤痕,还配着藕荷色衣衫,越发衬得暗沉。


    朱立坤问道:“是什么时候烫伤的?”


    侧寒硬着头皮对他说瞎话:“十岁上就伤到了,一直看不好。”


    “上回明明……”他说不下去了,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记忆错乱。


    侧寒给他搭台阶:“回禀殿下,奴这疤痕只在半边脸上有,许是上回侧着脸,傍晚光线又不好,殿下没看见这右半边……顾大人第一次见奴,也是这样的。”


    朱立坤想:是了,顾喟说他是给哄了才睡了这个姑娘,这么看大有可能,不然无论如何也“睡”不下去。


    偏生自己刚刚还在吹牛,什么“轻灵润泽气”,现在一看,蜡黄脸儿顶个大疤,衣服穿得莫名其妙。


    他忍着气,问:“今日的菜品不错,但送菜的伙计报不准确菜名。你给介绍介绍。”


    “是。”侧寒瞄一眼桌子,说,“席上六冷为蜜汁排南(厚切火腿)、葱油白鸡、皮蛋海蜇、香糟明虾、五香蚕豆、荠菜春笋;六热为清蒸鲈鱼、八宝鸭子、瑶柱炖翅、酱油乳鸽、龙井虾仁、红焖猪肉;汤品为白汤拆烩鱼及金丝火腿燕菜羹;点心是松子石榴糕、杏露莲子羹、鸡丝蛤肉团、虾仁小烧麦。有些苏菜的食材京师还没有,只能略略尽个意思吧。”


    朱立坤道:“上次在陈大伴那里,你报的菜名很有意境。今天这些好像普通了。”


    侧寒道:“回殿下的话,要取个‘意境’的名号,无非着意卖弄文辞,其实没啥意思。比如这些菜,叫蚕豆为‘翠堤春晓’、叫荠菜春笋为‘满天星斗’、叫红焖猪肉‘赤壁遗风’,其实都叫‘笑掉大牙’。”(1)


    六皇子没有明着吃瘪,但他自己感觉是吃了个大瘪。菜品虽然好吃,六冷、六热、两汤、四点心,两个人又能有多大胃袋?早吃饱了。


    靖北侯闫师礼还在凑趣:“刚刚六殿下说要赏赐厨娘……”


    朱立坤随手掏出一团碎银扔在地上:“喏,自己捡吧。”


    侧寒看了看地上那一点银光,眼角余光又看见几个丫鬟忍俊不禁的傲慢样子,暗自愤懑了一会儿,听见上头问:“怎么,你还嫌少不成?!”


    她弯腰捡起碎银,一旁大丫鬟道:“跪下谢赏呀!”


    侧寒心里一阵悲凉,但转念:这也是自己所求的,不愿他“开恩”觊觎,就要忍受他傲慢无礼;自己不愿落入贵人掌心中,就要肯装傻充愣、委屈低头。


    于是,恭恭敬敬给上首两位跪下,谢了那一点碎银的“大恩”。


    闫师礼身后穿着轻薄的侑酒歌姬还在撒娇:“哎呀,奴奴这么好的衣裳,穿在她身上真是白糟蹋了如此美的颜色和面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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