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画舫无风月_未晏斋 > 第103页
    顾喟凝视着她,不知在想什么,好久后才点点头:“行。”


    花妈妈欲言又止,不过也没有阻止侧寒拿起笔,展开婚书,在“坤造”的位置写上自己的名字、生辰八字。


    顾喟接过笔,看到她坦荡地写着“江侧寒”三个字。


    “竟没有用‘花’姓?”他问了一句,可也不需要回答,提笔顿了片刻,熟稔地写“顾喟”,家中父祖三代的名姓、自己的生辰八字,也写得流畅,仿佛都真的是他。


    手印按好,他抽出一张软纸给侧寒擦手,又取了一支金簪插在她的小螺髻里,说:“你别给都卖了,总得留几件,否则万一人家问起来,倒像我没有给你置办首饰。”


    侧寒像做了坏事被捉了现行,脸“腾”地一红。


    而顾喟喉结一动的模样,也顿时落入花妈妈的眼里。


    “阿侧,这馆子里叫的菜实在不好吃,你下厨炒个鸡蛋吧。”花妈妈说。


    侧寒知道她有话对顾喟说,点点头离开了。


    花妈妈对顾喟说:“顾大人,奴有点看不明白你。”


    顾喟问道:“哪里看不明白?”


    花妈妈说:“你对我们家阿侧吧,有几分真心,也有几分假意。别说阿侧瞧不明白,我在男人堆里打滚大半辈子了,我也看不明白。”


    他不知如何回答,最后说:“真心比你们想的要多,我只是心里有更重要的事,不能将一颗心全付。”


    花妈妈明白他的意思,宕开一笔说:“我也不愿阿侧将一颗心错付。阿侧的爹娘都是好人,于我有恩;这囡囡聪慧正直、勤劳善良,我也喜欢,希望她一辈子过得好。顾大人对她有真心,我能略略放心,只是阿侧眼儿肿着,莫不是她不懂得顾大人的情意?这又是为何呢?”


    “这要请妈妈指教。”顾喟说,“我也不知道哪里让她厌弃了。”


    花妈妈说:“譬如手里捏一把沙,捏得越紧,沙子漏得越快。男人对女人的情意,其实也是这样的。”


    见顾喟怔怔地在思忖,她又说:“我还有一问。阿侧应当也告诉过你了,她虽身陷泥淖,实则出身不弱,给人做妾做外室,都是吃亏了的。而且顾大人还有家室……”


    顾喟道:“那个必不长久。”


    “真的?”花妈妈斜乜着他,“那个可是相府小姐。”


    顾喟默然片刻说:“她身体不好,御医说拖不过五年。”


    “啊……”花妈妈终于说,“阿侧是个善良姑娘,见不得世上恶行;性格又颇刚直,宁折不弯,但若春风化雨,则能春心葳蕤。顾大人,你懂不懂我的意思?”


    这意思并不难懂,但对顾喟而言,却也是醍醐灌顶了,起身作揖道:“明白!谨受教!”


    花妈妈含笑道:“阿侧啊,落在我们那种地方,我也一直替她犯愁:在吃喝嫖赌的恩客里寻个靠谱的人不容易;不在恩客里寻吧,寻常人家又嫌我们这种身份。她与顾大人有缘,我也希望她终成善果。这世上的事啊,从来难得圆满,人这一辈子,总如泥萝卜——剥一节吃一节,到什么地步就做什么努力。阿侧有一双能看懂你的眼睛,你不要把她当傻瓜糊弄。”


    顾喟正想再说什么,侧寒捧着一碗葱炒鸡蛋进门了,花妈妈闻着香味,夸张地说:“哎哟喂,这味道才真真勾起我的馋虫来!什么京里名馆子,不及我阿侧半分!”


    顾喟吃了口鸡蛋,瞥了一眼阿侧靠在花妈妈身边,一边给她夹菜,一边撒着娇说:“当着外人的面,这么夸自家女儿的呀,我都嫌不好意思……”


    他孤零零的,喝了一口甜酒,甜得发齁,正打算说什么,听见花妈妈对他说:“顾大人,我明儿下午就要跟着船回姑苏啦,今儿是我和女儿再次相聚,让阿侧陪我睡一晚,顾大人不会拒绝的吧?”


    顾喟看着面前两张笑脸,千不愿万不愿也难以开口,只能点点头:“行,我今日回府,这里你们俩住。明儿我派人送花妈妈去公馆拿行李,我还有封信给王知府,劳烦花妈妈帮着带过去。”


    侧寒问:“顾大人说过,到那个时候就还我的身契给妈妈,还算数的吧?”


    都签了婚书了,还想着回姑苏!


    顾喟喉头堵着一口气,胃里坠着一块石头。但当着花妈妈的面,他还是笑着说:“放心,我说话都算话。”


    家主走后,晚上,娘儿俩并头说话。


    花妈妈先和侧寒说画舫上的现状:“实话说,日子是没有以前好过了,顾喟这小子这么大折腾一场,苏州官场人人自危,都在装穷,轻易不到我们这种花柳地方吃花酒了。再加上花月舫的头牌巧珍不在了,新近让萱草出来接客,到底小家子气不上台盘,惜惜也缺点美貌,来的客人又吃不上口好的,兴致缺缺。”


    “阿珠做饭的技艺好些了没?”


    花妈妈苦笑道:“阿珠哪是个能专心在厨下烧火的丫头!找了我两回,说想学‘赚钱的本事’,我与她说,一旦走另一条路可就回不了头了。她也铁了心,觉得这世道笑贫不笑娼,所以定要把围裙换红妆,要把铲刀炒锅换柳琴琵琶——哪怕知道自己不是什么美人儿,却也觉得躺倒伺候男人是条发达赚钱的捷径。”


    侧寒默然良久。


    花妈妈说:“阿侧,你晓得我的,我吃这碗饭也是没办法,那时候乡下家里交不上粮税,我爹爹铤而走险拿起锄头抗税,被目作叛乱谋逆,自己丢命;我被卖入教坊抵税,打得死去活来,扛不住了不得不接客,走上一条不归路。


    “江主簿那时候看我们一家子可怜,想尽法子为我爹爹减轻罪责,仅就‘三不得已’那封文书,得罪了不少鱼肉乡里、不断在赋税上加码的贪官污吏,但也让我爹爹终于从‘大逆凌迟’减到了‘大辟’,少受了好多罪。还曾想给我赎身来着,结果他这穷官,听见我的赎身银子要一百两,当时就吐出舌头说:‘我一年年俸才七十多石,折色成银两得两年不吃不喝才出得起。’”


    花妈妈笑起来,月光照进屋子,照得她眼角亮晶晶的几痕:“但他这颗心,真真能叫我记一辈子!”


    “后来,我也认命了。拼命学讨好男人的技艺,学着察言观色,学着舌灿莲花。好些孤老想要赎我回去当妾,我也跟了几个,进宅子后发现不是事儿,再闹出门去,重操旧业还自在些。人老珠黄后得独立门户、寻个吃饭的门路,其他本事我也没有,还是得吃这碗饭。说实话,不可能良善无欺的,只是尽量不逼着买来的姑娘们卖身——姑娘们若是家里有口饭吃,也不至于操这样的贱业。”


    “所以,阿珠看着萱草她们好像赚钱容易,眼热,劝也不听。我当然也不深劝。”花妈妈说,“这也是她自己的命数,所以做这样的抉择。你也别瞧不起她,眼巴巴看着别人插金戴银、穿红着绿而不艳羡的,其实也没几个。”


    “不过呢,我生意不好,可能再攒一两年,攒够了养老的钱也就不再做这一行了。这些小的们,有本事飞高枝儿去,没本事嫁个人或做仆妇去。各人是各人的命。”


    她终于说到了正题:“阿侧,你把花月舫当自己的‘根’,总想着有一天要回来,这是不对的。我自己都没有根系,将来卖了船都不知道后头的日子怎么过。你别嫌我俗气,你这样的人材,还是要找个人嫁。其实顾大人还不错,我看他底里中不是十恶不赦的,大约是官场上生存不容易,他又有他的执念,两下里加起来,显得功利、无情、手段狠辣——可你就看看咱们姑苏的官场,除了你爹爹,又有几个不是这副德行?连咱们王俊安知府那个戆大,若是狠起来、无情起来,那颗心也是黑的。”


    侧寒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默然无语。


    花妈妈摸摸她的脸:“囡囡,我不是说你一定要找顾大人这样的,若是有更好的,我支持你飞走!那个六皇子,你也多观察,如果人合适,我教你那些手段,只管用起来,还收服不了一个未婚的大小伙子?!但你也不要像你爹爹那样,看人看事,总希望完美。水盈则溢、月满则亏,倒不如你潜移默化把他改了,岂不强过捡不认识的男人?”


    “那,皇子的那酒楼我去?”


    “去吧,手挥五弦、目送归鸿,泼辣一点,欲擒故纵,多吊吊他们的胃口。女人只要有本事,就拿捏得了臭男人们!我们家阿侧,有这个能耐!”花妈妈笑吟吟说。


    作者有话说:


    花妈妈还算是个助攻


    第84章 南花厅那里


    京里新开的酒楼“金阊雅宴”很快修葺一新,门楣虽不彰,里头进深不小,套院、花厅、亭台、楼阁……一应俱全。人都说,这原是靖北侯家不常住的宅院,空关着也浪费,不如拿出来赚钱;连各处的题字,都是当时有名的文人墨客,所以前来此处用餐或谈事的人,也大多是有点身份地位的。


    开业前几日,里头爆满,那些读过书的酒客,指着匾额念:“‘金阊雅宴’,好名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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