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画舫无风月_未晏斋 > 第105页
    侧寒解开衣襟,脱下这件藕荷色的绣花宁绸外衫,几下叠好,摆放在花厅中的熏笼上,说:“我并没有弄脏衣服,裙腰嫌小,叠在裙房,一会儿辛苦哪位姐姐去取来还给这位姑娘。”


    靛蓝粗棉布的裙子扎在她腰间,素色的小衫,挽起半截的袖子,露出一截洁白手腕。


    朱立坤打量了一下,突又道:“你说那裙腰你嫌小?!”


    侧寒抬眼看他,解释说:“回殿下,我素来在厨下劳作,没有唱曲儿姑娘雅致的溜肩膀,大概只是对比看起来腰细,其实腰太细了连颠锅都颠不动的。我也不能裹脚,裹了脚走路都走不稳,也不方便劳作。”


    旁边的歌姬、丫鬟们叽叽咯咯笑成一团,大概觉得这厨娘言必及厨下活计,真是粗鲁不堪。


    朱立坤嘴角扯了扯,好像硬要笑没笑出来。


    侧寒退了几步到门槛边,然后出了门。


    她身后,正有一双眼睛打量着她矫健婀娜的背影,以及那不裹小脚、所以无法走出风摆杨柳韵态的昂然姿势。


    闫师礼笑着拉朱立坤喝酒:“六爷,这厨娘也只配在厨下做活计,不过今日菜品味道是可以的,六爷平日在大内里吃温火膳,可怜见儿的,今日来舅舅地界上,多吃些,多喝些,吃饱喝足了!”


    侧寒走出门就听见,朱立坤和闫师礼说话没什么顾忌,正在叹道:“首辅那里,又出幺蛾子,说父皇今日从西苑送出的一份乩词,意思是神仙降下仙旨,今年黄河或有水患,或许还要改道,要叫早点在下游加固堤坝,安排防洪的民生事务。”


    “而武首辅一纸青词入奏,说什么‘臣恭上宝册及侍奉陛下雩祭,京师皆应时雨霁,有五色云气抱日,乃大祥之兆,唯请得太上老君爻得六六无穷,其数之谓无穷,逢六则化凶为吉,当解黄河之难’。”


    “他这意思看起来是说,我这行六的能化凶为吉?但就以他那奸雄谋算,怕不是给我挖坑了吧?!”


    侧寒听闻这句,眉头一跳,而后怕旁边的锦衣侍从发现,急忙加快步伐出了院门。


    作者有话说:


    (1)这些苏氏菜和点心的名号及内容多见于徐珂《可言》、周振鹤《苏州风俗》等,不一一列举了。


    第85章 之前答应我


    忙完一天的活计,已经到了戌末巳初。


    侧寒叫来小家僮:“李三儿,你认得顾大人的府邸吗?”


    李三儿点点头:“认得,这段日子送口信、拿东西,都是我两边跑,也不远,一刻钟就能跑到。姑娘有什么吩咐?”


    侧寒想了想说:“给他送件东西。”转手从厨房架子上拿了一把干挂面,用桑皮笺包牢。


    “一把面啊?”李三儿有点百思不得其解,“顾大人宅邸也有面的吧?”


    “别多问,送就是了。”


    李三儿去不多时,“金阊雅宴”后门外便传来马蹄声,看管后门的老门子眼花,一边扫地一边说:“客官,快打烊了,明儿再来吧。如要预订席面或阁子,得到前面正门,找徐掌柜的订。”


    顾喟下马道:“我不来吃饭,来找人。”


    “找谁?”


    “江姓的厨娘,是我家的人。”他自顾自推开门,门边垛着柴草,沿路缸里养着河鱼、笼里关着鸡鸭鹅、墙上挂着蒜头——倒真是离后厨很近的样子。


    他提着直裰的下摆,露出一双皂靴,小心翼翼在湿滑的砖石道上走。


    那老门子还在后头“哎哎哎”,侧寒已经从里面出来,用围裙擦着手,笑着对老人家打招呼:“陈伯,这是我家主。”


    老门子不说话了。侧寒上前对顾喟说:“里头还在洗碗擦灶台,我单独有间屋子,你过不过去坐坐?”


    那当然是求之不得。顾喟含笑点了点头。


    穿过甬道,已经听不清酒楼里的歌声、曲声、调笑声了,顾喟在背灯的转角处拥住她:“阿侧,想我了?送一把笺纸包着的面条,是想见面了?”


    “少自作多情。”侧寒推开他凑过来的脸,“是有事情找你。没几步路了,快些走罢,别耽误我睡觉的时间。”


    他只好跟着朝前走,看着她的影子被墙头挂的羊角明灯照得一会儿拉长、一会儿压短。


    六皇子按之前说的,给她安排一个小套院,很小几间,有睡卧的主屋,还有两边耳房,一间兼做书房,一间摆些柜子箱笼。


    顾喟四下看看,觉得简陋了,好在打扫得清爽,书房里有书,翻一翻大多是各种菜谱,也有笔墨纸砚,但没有留字的纸张。床还算阔大,够睡两个人,铺放着清爽的豆绿棉布被褥,只一个枕头,上面绣着一丛兰草。


    顾喟往床上一坐,又顺势斜靠在床板上。


    侧寒嗔道:“旁边不就是凳子?外头衣裳不换就坐我的床?”


    顾喟笑道:“你还洁癖了?我这身直裰可是才上身的。”


    然后看侧寒板板正正地坐在一边,又笑道:“你也不用端着了,累了好一段日子了吧?金阊雅宴的名声一下子都传开了,听说生意好得很,预订都不容易预订到。我都察院的同僚们还商量着要来尝个鲜呢。江主厨,给我个面子让我走个后门订间齐楚阁子?”


    说完又觉心动,一探身往前摸了她的左脸一把。


    侧寒“啪”一声把他的手打开,道:“订宴容易得很,不过我有要紧事,你不想听,我就不说了。”


    顾喟想她能有什么要紧事,所以依旧笑嘻嘻的:“不忙着听要紧事,有一晚上时间慢慢听呢。咱们先诉诉相思吧。隔这么几日不见,你竟一点不想我?我可念着你呢。你说这六皇子也真是的,本来你只做饭给我吃,他想吃他自己来蹭饭就是了,现在硬抢了你去,倒变成我想吃饭都得排队订席面,想吃碗鱼面都吃不着了。——诶,要不你给我下碗阳春面作宵夜吧?”


    侧寒终于忍不住了:“要吃的没有,不想听我的消息你就可以走了。”


    把门一拉,手一摊:“请吧。”


    那厢双手枕着头,倚得更惬意了:“请神容易送神难,我可不能叫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我只是把你借给六皇子,又没有送给他、卖给他,你还是我的人没跑的。”


    面对他无赖,侧寒觉得也犯不着跟他生气,想着花妈妈教她的那些拿捏男人的本事,眼神一钩,笑道:“行,你坐会儿,我去换身衣裳。”


    顾喟原以为她要拖延时间,没想到她一会儿就换了衣裳出来。灰扑扑的一身换成了鹅黄色小衫和浅碧色长裙,外面披了应季的薄绸半臂褙子,脸上的尘灰油烟也洗掉了,虽然疤痕还在,但侧脸垂头时看不清,只觉得脸颊和脖子一片白腻。


    男人的呼吸瞬间就粗重了起来,对她招招手:“过来。”


    “你猜我今天穿什么衣服直面六皇子和闫侯爷的?”她岿然不动地问。


    顾喟笑容凝固,仔细端详她的疤痕片刻才说:“他今天过来了?和靖北侯一起?”


    果然,他还不至于好色而失却理智。


    侧寒点点头:“你现在是要我过去,还是听我说要紧的消息?若不是要紧的事,我也犯不着叫你过来影响我一个人好好休息。”


    顾喟竖直身子,撑着床板说:“是宫里的消息?”


    侧寒把听到的告诉了他。


    顾喟无意识地搓着手指,思忖良久才说:“皇上颇信道士扶乩的断语,且今年西边雨水确实较往年多,黄河水泛,确实有改道而引发下游洪涝的可能……”


    “如果真有可能,倒是要早点修筑堤坝,做好准备。”


    顾喟看了侧寒一眼:“那是工部的事,我在都察院做不了什么。”


    “不过只要皇上信乩辞,就可以做文章。武首辅想给六皇子设陷阱,就是想给三皇子的立储铺路。他可以写青词,我也可以写。怎么写呢……”


    “但是黄河下游的百姓也性命攸关!”


    顾喟敷衍道:“你说得对,武夔执掌户部,天下财权在他,可以提醒他早做治水和赈灾的钱粮准备。”


    他热心的还是报自己的私仇,其他民生事就并不在乎。侧寒看得出来,心里凉凉的。


    她看顾喟起身绕室徘徊,他一会儿仰头望屋顶,一会儿俯首看地板,口中“啧啧”有声,手指一直搓捻着。


    侧寒终于出主意说:“你写的青词,意思上不能武首辅的青词相悖,但又要让六皇子感激你帮他的忙,还要想法子让户部肯出钱做好加固堤坝、防决口的准备,我不太懂这些道家的文书形式,你觉得呢?”


    顾喟已经到她书桌前,抽出纸笔,吩咐一声:“磨墨。”


    而后凝神静气,开始构思草稿。


    好半天写完,草稿上涂涂改改,终于勉强成稿了:


    “伏以云兴四野,雷动九霄,曾以梦泽之涨,河失故道,继而黎庶惶惶,如临渊谷,然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阴阳之气偶逆,河伯司波无常。


    “昔大禹凿龙门以疏九河,今圣主运宸谟而镇八荒。三三不尽,六六无穷,此诚万方之道,故百姓仰瞻宸宿,咸颂尧天舜日;九州共仰日月,永承昊天罔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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