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一个小家僮飞奔过来,气喘吁吁说:“阿侧姐,爷到门上了,说叫阿侧姐把今日的鱼面多盛几碗,送到正院儿去。其他人正在那里打扫呢,说有客到了。”
“什么客?”
小家僮说:“不知道,但开饭在正院,一定是贵客。”
下好面,要趁热端到餐桌上。
正院的梨花已经开到了终末,但一旁的几株海棠却又到了花期,正打着骨朵儿。
小院里春意浓浓,砖缝里都是修剪得茸茸的春草,厅里特为端了花梨木的圆桌做餐桌,绡纱屏风半透着两个人影。顾喟好认,还有一个穿着天青色遍地金妆花袍子的,好像也有些眼熟。
里面是陌生男子,侧寒就不大愿意进去。对小家僮道:“托盘端进去会不会?慢些、仔细些,别摔跤。”
小家僮十来岁,小心翼翼把放着两道拌菜和两碗鱼面的托盘端了进去。
顾喟的声音传出来:“六爷,今日太简陋了,实在是不知道六爷要来,下臣怠慢了。”
那位穿妆花袍子的六皇子已然提起了筷子,说:“是我当了不速之客嘛。这就是顾御史所说的鱼面?”
顾喟说:“下臣先尝,六爷放个心。”
他吃了几口,六皇子已经等不及了,嗦了一大口面,包在嘴里先直点头,嚼完方道:“鲜!弹!爽滑!”
又说:“嗐,顾御史不用紧张。说实话,我在宫里吃喝倒要仔细些,在外面吃喝倒反而不担心——外头谁要毒杀了我,有什么好处呢?”
人只有一张嘴,他大概舍不得多说话,埋头继续嗦面。
坐他旁边的顾喟犹豫了片刻,大概觉得此刻不拘小节反而是亲近,于是也提了筷子开始吃起来。两个人都是吃得没工夫说话。
吃完一碗,六皇子左右看看。
顾喟对小家僮说:“问问侧寒,鱼面还有没有了?”
侧寒听闻,赶紧又去厨房下面去了。一下子来了两张馋嘴,她做的鱼面有点不够,这一碗,浅了一层。
里面两位吃完第二碗面,慢悠悠开始吃拌菜,也才聊了起来。先说几句客套,六皇子又问:“小厨娘的名字还怪有诗意的:‘侧寒斜雨,微灯薄雾’,啧啧,美得很呢。我今日打赏,也不多,顾御史不许替她推辞。”
侧寒已经想象出顾喟肚子里酸溜溜,脸上硬挤着笑的模样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摽梅年纪的
按规矩要进门谢赏。
侧寒深深地垂头跪伏,六皇子只看见她头顶黑油油的小螺髻和窄窄的腰身。银锭子赐下去,她抬手捧着,也看不见脸。
顾喟说他这个厨娘长得丑,六皇子也没兴趣盯着人家脸看,挥手让她退下之后,继续和顾喟聊天:“除了陈鲸,我也几乎不接触外官。我那三哥也不敢,最多和他岳丈吃吃酒。陈大伴从小儿就对我好,我娘也对他亲近,所以他举荐了顾御史给我,我也是信他的。不过我也没啥能耐,台省里的事,我一概不敢问半句,最多就是读书的时候几个师傅是内阁或翰林院的,会讲几句时事。”
顾喟笑道:“六爷放心,下官没有任何索求,陈掌印看得起我,把我引荐给殿下,是下官的福分。下官但陪六爷喝喝酒、吟吟诗,人生能得一知己足矣。”
六皇子说:“不错,诗酒趁年华!要有事情,你找陈大伴去,就说我吩咐的,他卖我面子,也在我父皇面前说得上话。我么,有时候需要用钱,还得巴结户部你丈人爹呢,说不定还有找你帮忙的时候。”
两个人都不动声色,但利益交换的意思彼此都明白的。
天刚黑透,六皇子就起身:“我可迟不得,得回宫里去了。鱼面果然好吃,我恨不得把你这厨娘带回宫。”
顾喟边起身相送,边打哈哈说:“进宫容易出宫难,何况我这个厨娘长得丑、脾气大、难伺候,又是不谙宫里的规矩,呆上三天被打死都算是慢的,殿下也不至于为护卫一个厨娘和尚膳司打饥荒。”
“也是。”六皇子说,“一入宫门深似海,尚膳司有它的掌印,我也鞭长莫及。那就只有总来打扰顾御史了。”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顾喟笑道。
他送完六皇子回来,赞许地对侧寒说:“你今天还算见机,没在六皇子面前乱显摆。”
这夸奖阴阳怪气的,侧寒冷哼一声:“犯不着。”
顾喟看她袖笼沉甸甸的,想必是那锭银子塞着,又道:“挑你发这样大一笔财,不谢谢我么?”
看在钱的份儿上,侧寒捏了捏袖子说:“好吧,谢谢你。”
“而且避免了你进宫的厄运,不也该谢我?”
他刚才每一句话都是说给侧寒听的,此时就是一脸欲要掌控的模样。
侧寒冷笑道:“嗯,我‘长得丑、脾气大、难伺候’,在宫里呆上三天就要被打死了。我可谢谢你这么看得起我,我现在吓得心还在乱跳呢!”转身就走。
他拉她袖子,嬉皮笑脸说:“我知道、我知道,长得丑是假的,晚上把那假玩意儿卸了,换身好看的衣裳,只给我一个人欣赏。”
侧寒回头啐道:“想得美!你既然又不嫌我丑,就受着吧!”
顾喟今晚还要上武曼容那里卖个惨,此刻笑闹几句,偷偷摸两下小手就心满意足,跟到西院,把装满文书的招文袋给她递过去:“这是新近筛选出来的,你仔细看看。”
“查贪贿这块的路子走不通,我打算试试从商税和田税入手:官吏兼并田产,却可以免赋税;皇上一直钱不够花,文臣却都不让加商税,说‘不能与民争利’,其实也是为了自家的产业不受影响。我听陈鲸的意思,皇上是挺愤恨这一点的,但苦于没有实据,无从下手整治。”
看了看天色,披了斗篷准备走。
“顾大人,”侧寒突然说,“你做这些事,其实路子是正的。不想着这只是为报仇,而想着这也恰是为无数冤屈而无从伸冤的人、无数受苦受难而无法摆脱的人做的好事,不正是一举两得么?”
顾喟回头诧异地看看她,然后也换了肃容:“可以反过来:我为主是想着报仇,若是顺便帮有冤的人伸了冤、帮有苦的人离了苦海,那是他们幸运——同样,要是因此害了人,你也不要怪我,那就是他们的不幸罢了。”
这上面,仍然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侧寒无声地叹了口气,看着他穿着黑色暗纹绫的斗篷走进无边的暮色里。
她打开招文袋拿出厚厚一沓文书,心思却无法静下来。
知道他已经离开,她关上屋门,抖开叠得整整齐齐的胭脂红丝绢衣裙穿上;打开小螺髻,挽发成莲花髻,又插上沉沉的錾金头面;最后用热水敷脸,仔细摘下牛筋胶制成的假疤痕。
摽梅年纪的女儿家,哪有不爱美的!
镜子里的人儿算不上国色天香,但也是端丽清隽。
看到镜中的自己,蓦地代入他在灯下看她的视角。
而心中陡然慌了,因为觉察到花妈妈说的那些话,隐隐在点她:她天天和那混蛋朝夕相处,恨是恨,情愫也在不觉间生长。
——他有妻,他无耻,他毫无人心,她怎么能对他有情?她只应该恨他,或者,最多和他合作到报仇完成。
侧寒手忙脚乱脱掉好看的衣服,拆散好看的发髻,錾金头面和今儿得赐的银锭子,都先收起,找机会见张翠宝去处置掉。
但,贴疤痕时猛地发现上回做的鱼鳔胶干掉了——北京的春季和江南的春季不一样,一个温暖湿润,一个干燥多风,鱼鳔胶存储的时间不一样,而她疏忽了。
第二天她去厨房也戴着面帘,问就是“不适应京城的春风,长了疹子不能见风”,又吩咐今天负责采买的家僮买黄鱼。
姑苏离海间隔一个松江府,京城离海间隔一个天津卫,距离差得不大。但苏州常能吃到新鲜的黄鱼,而北京的黄鱼往往运到之后,先得进贡宫廷,再供奉武氏等权臣大官之家,最后才能流入寻常百姓去的菜市。
头一天就没买到黄鱼,幸而这晚顾喟没有来别苑;第二天家僮起大早好容易买到了,但侧寒到厨房一看,这黄鱼已经被剖开了肚皮,取走了脏腑,而实以窖藏的碎冰。
“这鱼怎么是杀过的?没有整条的吗?”
小家僮说:“阿侧姐,贩子说鱼肚肠最容易腐烂,饶是去掉放了冰块,现在也不免有些臭味;即便是臭的,在市场上大家也抢购一空,说是黄花汛前最好吃的一批,特别叫它‘黄花鱼’。”
闻闻这鱼,确实有淡淡的臭味。
而没有其中的鱼鳔,就做不成鱼鳔胶了。
侧寒没办法,又叫买些其他河鱼,但取鳔熬制后发现,黏性远不及黄鱼鱼鳔。
下午过半,顾喟遣人来传话,叫她备些佐料,陈鲸府上买了不少春菜,叫她早些过去整治,晚上有贵客来用饭。
去陈鲸那儿,能见着张翠宝,但脸又得遮好才能下厨,忧喜参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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