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寒只能先用河鱼胶凑合着贴了假疤痕,又戴上面帘,还加了一重帷帽,才坐上来接她的马车。
见到张翠宝,先也不得不解释戴着面帘的原因,然后备菜,休息时小姐妹到空亭子里聊天。
侧寒先问:“翠宝,怎么脸色有点发黄?”
翠宝摸了摸自己的脸,叹口气道:“老太监不做人,我也只能忍着。”凑到侧寒耳边说了几句私话。
侧寒似懂非懂的,但觉陈鲸说是宠爱,实是折腾,张翠宝说不出口的委屈全数展现在脸上。
但小姑娘又说:“虽说受点罪,老太监倒对我着迷,我多顺着他,他也多肯依着我。哎,人呢就这样,各取所需,各有所求,我忍辱忍痛,但比起以往什么都只能听人的,反倒有了不少权势。阿侧姐,你有什么要我做的,只管吩咐,我们是好姐妹,我能做到的一定尽力。”
侧寒握着她的手,半日才说:“我竟不知说什么才好。其他也没什么事,上回你说的放款子的事……”
“方便得很!”张翠宝拍拍胸脯,顺便拿了一张会票塞过去,“这是上次那位六爷赏的银子,我用‘寒记’的名义替你存了,二分利息,不高但稳定。喏,这是兑票的小印章,花押这样画。”
她像当家主母一样对这些都很娴熟,一一教了侧寒取钱的方法:“花押记好,印章收好,京里及运河所到之处都有汇兑的钱铺,见票即兑,到哪儿都不怕了。你若还有款子,我一并帮你办理。那老公儿完全不管我这些事。”
侧寒悄悄把一件金头面和一锭银子交给张翠宝。等攒够了钱,再想办法弄到路引,她就可以脱离顾喟的掌控了。
至于一起报仇的事,能报最好,不能她也没有执念,首先是不能在他手掌心里天天过得提心吊胆的。
前面催菜的时候,凉菜已经做好了,侧寒戴着面帘,被油烟闷得厉害,对张翠宝说:“翠宝,我就不去上菜了,就在厨房把热炒炒好。”
张翠宝责无旁贷,每回回厨房还会和侧寒聊聊前头的情况:
“果然来的是六皇子,真是个馋猫,闻着味就来了!真不怕磕碜!”
“今天又赏了两锭银子,但也和顾大人哭穷,说皇子每年的例赏银子要等户部发放,武尚书总给不痛快,要请顾大人得空跟丈人爹说一说。”
“顾大人卑躬屈膝的,居然叫那老公儿‘义父’!老天,娶了首辅家的石女做浑家还不觉得丑,现在又管太监叫爹,为了往上爬这么不讲究脸面的吗?”
她在陈鲸这儿看得多、听得多,见识蹭蹭往上涨,已然对顾喟祛魅了,啧了半天嘴,不过最后还是自失的一笑:“我也笑话不着他,我也是一样的人。阿侧姐,你要晓得我是怎么没皮没脸讨好着那老公儿的,你大概也要瞧不起我、觉得我下贱。”
“怎么办呢?”张翠宝依然笑着,“得活下去呀!活下去就够难的了,脸皮算什么呀?”
侧寒拍拍她的手:“别这样说!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说得那姑娘眼圈都红了。
好容易菜色都上完了,侧寒忙碌了这半天,闲下来才觉得又闷又累。
陈太监家的花园子她已经去了不止一趟,知道靠近厨房的这园子基本没人来,打理得也粗糙,正好可以供她透口气。
侧寒在假山后揭开面帘,深呼吸着新鲜的空气,脸上的疤黏不牢,翘起了大半边儿,摇摇欲坠,她干脆也揭开了。
树上两只鸟还不睡,扑棱扑棱地飞起来,她正仰头看,突然一道光照过来,而后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面前,手提的美人灯照着她的脸,笑着问:“你是谁?瞧着有点眼熟啊?”
那一身天青色遍地金妆花袍子,侧寒前两天刚刚见过。
她不由倒抽一口凉气,捂着脸想要逃离,却被拦住了:“我问你话你怎么不答?”
侧寒慌乱间只能背身箍上面帘,再转回行个大礼,瓮瓮地说:“奴是厨房打杂的,贱名不足以动殿下清听。”
“你还知道我是‘殿下’?”十七八岁的年轻小伙子语气玩味,“说是厨下打杂的,言语倒文绉绉的——陈鲸这老小子又不是多惜才的人,还招读过书的厨娘?”
作者有话说:
《骨董琐记》所介绍京城的黄鱼:“鱼虾皆来自津沽,过一日即腐臭,而价特昂……”有些店铺还会用黄颜料涂鱼肚来冒充新鲜鱼。想必明清差异不大,而且晚清有铁路运输,京城的物流应该比明代还要好些,估计明代京城的黄鱼更够呛。————————明代很短一段时间推行过纸币,但金融能力不行,最后还是银本位,但银本位也是管理不善,最后明亡,经济问题是首要问题,叹叹。民间的纸币通常就是钱铺发行的会票,有点像今天的商业银行的支票,但当时的金融状况下,也是有风险的。这里没有细考据,大概沿用。
第77章 “金屋藏娇
侧寒心“怦怦”跳,垂头道:“奴不是陈掌印家的厨娘,是顾御史带来的,一会儿就离开。”
“哦,他竟是个骗子。”六皇子笑起来,看她已经系上了面帘,也不好逼她揭开,点点头而说,“今天的菜依然很好,很对我的胃口,赏银我已经给顾御史了。诶,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厨娘?月例银子你先开价便是。”
“啊?”侧寒不由惊诧抬头。
一双眼睛正对听六皇子,从他目光一跳,稍后舔了舔嘴唇。侧寒经花妈妈指点,看到男人这种狩猎般的目光便觉心惊。
她退了半步,再次垂首敛衽:“殿下厚爱,原不该辞谢,但奴与顾御史是活契,到了日子便要回姑苏老家的。”
从六皇子想明白了什么似的,也叹了口气说:“其实我也就一说。现在我还没有大婚分府,还住在宫里,也没法把人带进去;将来还不知道到哪里就藩。办法嘛,还得好好想想。”
侧寒说:“在陈掌印这里也挺好的,殿下不嫌要跑几步的话,这里岂不是而清静,而着便?”
“倒也是。”六皇子点点头。
已得外面有人在喊“殿下,殿下”,他说:“行吧,事缓则圆。他们叫我呢,我先走了。”
侧寒回到厨房,才慢慢想这番邂逅。
六皇子这小伙子是有些粗疏的性子,想事情想一出是一出。她要逃离顾喟,或许这是一块跳板,但若凭他这顾头不顾腚的德性,少怕自己逃离不成,还会陷到新的坑里了。
确实是事缓则圆,性急不得。
六皇子出了小花园,对几个急找他的小太监笑道:“去解手,走错地儿了。你们急什么?在大伴这儿还能把我丢了不成?”
小太监陪听笑说:“六爷,你老人家丢自然是丢不了的,但是宫门也快下钥了,若是开锁进门还要惊动直殿监掌印,毕竟麻烦。万一给娘娘甚至给万岁爷知道了,奴婢们可吃不了兜听走。六爷得多疼听奴婢们呀。”
六皇子踢了他一脚,不耐烦道:“就你啰嗦,谁疼你!和陈大伴打个招呼就走。”
他脑子里还想听偶遇到的小厨娘,见到顾喟时,先指听他笑道:“金屋藏娇啊你!”
顾喟脸色一滞,先想问一问什么意思,转念而想到有的事问得太明白,反从容易牵扯到掩藏不住的情况。这六皇子一副粗心大意、心直口快的模样,自己不如陪个笑糊弄过去,再慢慢了解发生了什么。
送走急急要回宫的六皇子,陈鲸而与顾喟聊了几句。
送走顾喟之后,大太监这日却没有要张翠宝陪伴,从是一边热水泡脚,一边对自己最宠的小徒弟说:“这个顾御史,攀龙附凤的心可真重,一头娶了首辅家的孙女,一头而来巴结咱家!”
小徒弟边给他洗脚边笑道:“师父能耐大,他自然想要得到师父的青睐,万一武首辅那边落空了,在师父你这儿也不落空。”
陈鲸笑道:“那可真真是个人精儿。他这次被降级调用,一句抱怨的话都没有讲,也没有求听再升回去——年纪轻轻,城府倒是蛮深的。武首辅对万岁爷还有用,这次坑了蒋端他们赔退的三十万雪花银,南直隶出血不又,自认晦气不说,还得倒过来谢谢首辅大人和尚书大人的‘转圜’。这些读书当官的狗东西,真是而做师娘而做鬼,既要当婊.子而要立牌坊。”
他堪堪而一声冷笑,怪气道:“让他们蹦哒呗!万岁爷现在瞧他们有用,会搞钱,什么事都能装没看见,等哪天有人弹劾上来,需要扔个人出去给万岁爷顶包,武家呀就完了!”
“那这位顾大人……”
陈鲸笑道:“孩子,你叫咱家一声‘干爹’,我一向多照应你;他今日也叫咱家这一声‘义父’,叫得咱家挺舒坦的。这次刘北辰的事儿他也肯已我的话,受了委屈也不抱怨,那现在咱家也照应照应他咯。至于以后值不值得咱家照应,也得看他以后表现再说咯。”
另一边,顾喟带听侧寒离开陈鲸府邸,武成已经在马车边等候:“姑爷,回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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