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其实跑马在京郊绕了两圈,直到最后一丝愧疚被抛诸脑后时,才能换上淡然的神色回到自己妻子身边,带上好奇的微笑问武曼容:“泰山大人对董小姐喜欢不喜欢?”
武曼容道:“才刚刚送去,只知道留下了,喜不喜欢谁又晓得?”
顾喟自失地笑了笑,无话就寝。
他早晨醒来,是隐隐听见自己在说梦话,一惊非同小可,径直睁开眼睛,全身又不能动,心跳声被放得很大,在耳边轰鸣似的。
突然瓮瓮的声音像是武曼容的,不清晰地在一侧耳朵传来,他极力发声,也只能发出一声“唔?”过了一会儿耳鸣减退,才听见武曼容在问:“怎么喊你表姐?做什么噩梦了?”
顾喟动了动手指,然后侧过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做了个噩梦。梦见我长山家的表姐。”
“你表姐也姓董啊?”
“是啊。也姓——”他卡住了半截话,迷蒙中看着武曼容眼神恶毒,嘴巴一张一合,然后再眨了眨眼,面前的人儿分明还在闭目酣睡。
这竟是一个半清醒状态下的噩梦,而且如此真切。
顾喟极其难受,不仅是习以为常的鬼压床,还因为巨大的恐惧——每每睡在她身边,都要小心翼翼,怕被梦呓出卖。
他彻底醒过来能动之后,就再也睡不着了,翻身起来擦了一把额角的冷汗,然后觉察寝衣背上也湿了,只能连着主腰一起换掉。
冷静下来之后,恐惧感已经几乎不见。
今儿本来要再次参与三法司会审,但因为刘北辰进诏狱了,三法司无人可审,作鸟兽散各回各处衙门。
顾喟到都察院,齐广政再三安慰他:“子然不用担心,你是都察院的御史,又不是户部的人善于筹算,就算处分也是很小的处分,你又不缺那几个银子的俸禄。回来歇几天也好。”
顾喟收拾收拾这几天积压到都察院的弹章,看到有一份是弹劾他的同年邹定兴的,骂邹定兴陷害富绅其实是沽名钓誉,又指责了他几个小错,却都扣上了大大的帽子,说他“任意毁谤,诬陷忠良,扰乱国政,为害甚钜。”
顾喟默不作声,悄悄把弹章中重要的地方抄录下来,派了自己信得过的一家民信局(古代私家邮局),匿名寄给了邹定兴。
且压住了这封弹章没有往上递送。
但才两天,齐广政就遣人来问这封弹章。
顾喟知道这必然是有人指派弹劾,是故意要报复邹定兴的行径。他不愿为这事分心,更不愿为邹定兴得罪人而误了自己的事,所以没有再帮忙,只假意在桌底柜角寻了半天,然后满怀歉意地说:“哦哟,下官真是粗心大意了,居然把这样重要的弹章掉在了柜子角落,我去给总宪陪个不是吧。”
虽然是粗疏,但齐广政的人也只说:“小事,以后注意些。”拿着弹章走了,估计是往上递送。
又越一两日,刘北辰的消息也传出来了,据说在诏狱吃了好些苦头,但紧跟着放回了刑部大狱关押。再紧跟着内阁的票拟、皇帝的批红、上发的谕旨都尘埃落定。
刘北辰、蒋端、南直隶和京师六部里不少官员,乃至顾喟本人,或大或小、或多或少都有处分。
只是普遍都轻飘飘的。
比如顾喟是罚俸三个月,降一级调用;蒋端及南直隶的很多官员是赔补若干银子,革职留任至降级调用不等;最严重的刘北辰亦不过抄家赔退,流放千里到北境充军。
顾喟在都察院就表情凝固:自己苦心绸缪那么久,居然连刘北辰的命都没有要得到,蒋端之流更是挠痒痒似的。
齐广政还以为他被处分了难过,还拍着他的肩膀劝慰:“子然,你还年轻,格局要大,视野要远,皇上已经看重了你,略略敲打是为你更沉稳。你自己好文采、肯用心办事,加上阁老与尚书的扶持,来日方长呢,未来可期呢!区区一级官职、三个月俸禄,算得了什么?”
顾喟只能勉强笑笑:“是,卑职到底不经事。”
齐广政笑道:“圣上在这些事上其实蛮宽容的,要让他老人家大动肝火的,都是涉及到皇权利益或名声的事。区区财赋,只要补齐了,不让国库和内帑吃亏,怎么着都行。甚至——”
他悄悄说:“你不知道,这一回抄家、赔退、罚款抵罪等等,悉数是内帑赚满,大内几年的用度都不用愁了,内相还替皇上高兴呢。”
原来还有这些门道。从上到下都是乌漆麻黑的。
“可南直隶百姓未得半点皇恩。”
齐广政笑道:“嗐,百姓算什么?南直隶富庶,饿不死人的。”
至于卖儿鬻女、扒房卖地缴税的,在当官的看来是屁大点事。
出了都察院的门,顾喟到酒肆里喝了不少酒,且不耐烦地对前来劝说的武成嚷嚷:“你让我一个人静静行不行?!”
“姑爷,宦海风云,这真不算什么。家里小姐担心得很!”
顾喟抛下热酒爨筒,把武成推开,飞身上马,只身一人往别苑而去。
他心里全是气,不找到一个地方发泄出来难以平息这种愤懑。进门时,小家僮捧他的斗篷慢了一些,就被他一脚跟踢开,骂道:“你有何用?!”
那孩子蓄着泪也不敢哭,一骨碌爬起身继续替他拿马鞭等其他东西。
“家里的酒,都搬到西院,我今日要放纵一回。”顾喟吩咐。
侧寒已经睡了,被他“砰砰砰”砸门的声音惊醒,起身也没有开侧间的门,问道:“怎么了?”
他不说话,只砸门。
还是那个家僮斗胆说:“爷要喝酒,没有下酒的炸花生米了。”小孩子声音带着哭腔,一眼一眼悄悄望向家主,唯恐那句话又激起了他的怒火。
侧寒披衣起身出房门,见他的书桌上已经摆了好几坛酒,他没脱靴子就踩在椅子上,正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滋溜”就吞了。
与醉鬼辩短长,自然是不智。
她挽了袖子,对那个吓得战战兢兢的小家僮说:“厨下大概没人了,来,你陪我去烧火。”拉着他先离开这个面色阴沉的人。
她在厨房里问了怎么回事,小家僮也不晓得,连武成都没跟着,大概率是不想武家参与。
结合这段日子他在忙碌和算计的事,八成是用刘北辰来搅乱南直隶官场的事没有他想象中的成功。侧寒心里说不难过也是假的,但没有执念这一条,让她消解失望的情绪来得很快。
花生米下锅时,她全神贯注只看着花生红皮变色的程度,听着油锅里的动静,揣测熟到什么程度,而无暇去想其他事。
热花生米拌上老醋和炸花椒,再撒上一点盐,在碗里摇到不烫,便是口感最佳的时候。
她又盛上一碗椒醋汤,和小家僮一起捧着,送回他的书斋。
顾喟还在毫无顾忌地喝酒,花生米来了,吃了两粒,也不赞好,又倒了一碗酒。
侧寒看小酒坛子已经空了两个,上前夺过他欲要打开的第三个,把椒醋汤推过去:“别喝酒了。借酒浇愁愁更愁。”
他伸手夺那酒坛子,侧寒眼瞅着争不过他,直接把酒坛子丢到了窗外,“砰”地一声,窗外飘来浓郁的酒香。
顾喟扬起手,面对她毫不畏惧抬起来的脸,然后一巴掌扫在空酒坛子上,连着里头的残酒在地上砸个粉碎,他虎虎地说:“这是一坛十年陈!你三个月的月例钱也赔不起!”
“我没打算赔。”侧寒说完,吩咐那个小家僮:“拿扫把进来把碎陶片扫了,然后你去休息吧。”
然后把剩下的几坛酒搬走。
顾喟面对着桌面上一碗椒醋汤、一碗花生米,气得发抖。
他只有动嘴的份儿:“好样儿的,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你所有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得亏我养着你,跟养了条白眼儿狼似的……”
骂了半天,最后一拍桌子:“你给我滚过来!我今天要不打服了你,明儿我就把姓倒起写!”
那厢冷漠得跟块岩石似的,简单把地上的酒液拖了,然后关上门自顾自去睡觉。
这当然不能忍,本来就一肚子气,还在她这儿受气?!
顶门的桌子根本没有用,男人直接闯进了,鼻子里喷着酒气,喝到半醺而借酒装疯。
进门就抓着她的胳膊摁到墙边:“江侧寒,你没有人心!我苦心经营了那么久,你嘴上说和我同仇敌忾,实际上你根本不在乎我们俩能不能报仇!我的仇人不是刘北辰,是蒋端,是武省身,是武夔!是当年那些落井下石的一班狗东西!还有——”
他吞下了最后半句,转折道:“我告诉你,刘北辰暂时死不了,发配北疆,虽然九死一生,但还有活的希望。你不气吗?不恨吗?不觉得对不起你爹爹和姆妈吗?!”
侧寒说:“我气谁、恨谁?我气你、恨你吗?怪你没成功?”
顾喟先是愣了愣,他话里有漏洞,她抓得精准——他想让她愧疚,让她与他共情,但她根本不上他的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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