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画舫无风月_未晏斋 > 第92页
    他其实跑马在京郊绕了两圈,直到最后一丝愧疚被抛诸脑后时,才能换上淡然的神色回到自己妻子身边,带上好奇的微笑问武曼容:“泰山大人对董小姐喜欢不喜欢?”


    武曼容道:“才刚刚送去,只知道留下了,喜不喜欢谁又晓得?”


    顾喟自失地笑了笑,无话就寝。


    他早晨醒来,是隐隐听见自己在说梦话,一惊非同小可,径直睁开眼睛,全身又不能动,心跳声被放得很大,在耳边轰鸣似的。


    突然瓮瓮的声音像是武曼容的,不清晰地在一侧耳朵传来,他极力发声,也只能发出一声“唔?”过了一会儿耳鸣减退,才听见武曼容在问:“怎么喊你表姐?做什么噩梦了?”


    顾喟动了动手指,然后侧过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做了个噩梦。梦见我长山家的表姐。”


    “你表姐也姓董啊?”


    “是啊。也姓——”他卡住了半截话,迷蒙中看着武曼容眼神恶毒,嘴巴一张一合,然后再眨了眨眼,面前的人儿分明还在闭目酣睡。


    这竟是一个半清醒状态下的噩梦,而且如此真切。


    顾喟极其难受,不仅是习以为常的鬼压床,还因为巨大的恐惧——每每睡在她身边,都要小心翼翼,怕被梦呓出卖。


    他彻底醒过来能动之后,就再也睡不着了,翻身起来擦了一把额角的冷汗,然后觉察寝衣背上也湿了,只能连着主腰一起换掉。


    冷静下来之后,恐惧感已经几乎不见。


    今儿本来要再次参与三法司会审,但因为刘北辰进诏狱了,三法司无人可审,作鸟兽散各回各处衙门。


    顾喟到都察院,齐广政再三安慰他:“子然不用担心,你是都察院的御史,又不是户部的人善于筹算,就算处分也是很小的处分,你又不缺那几个银子的俸禄。回来歇几天也好。”


    顾喟收拾收拾这几天积压到都察院的弹章,看到有一份是弹劾他的同年邹定兴的,骂邹定兴陷害富绅其实是沽名钓誉,又指责了他几个小错,却都扣上了大大的帽子,说他“任意毁谤,诬陷忠良,扰乱国政,为害甚钜。”


    顾喟默不作声,悄悄把弹章中重要的地方抄录下来,派了自己信得过的一家民信局(古代私家邮局),匿名寄给了邹定兴。


    且压住了这封弹章没有往上递送。


    但才两天,齐广政就遣人来问这封弹章。


    顾喟知道这必然是有人指派弹劾,是故意要报复邹定兴的行径。他不愿为这事分心,更不愿为邹定兴得罪人而误了自己的事,所以没有再帮忙,只假意在桌底柜角寻了半天,然后满怀歉意地说:“哦哟,下官真是粗心大意了,居然把这样重要的弹章掉在了柜子角落,我去给总宪陪个不是吧。”


    虽然是粗疏,但齐广政的人也只说:“小事,以后注意些。”拿着弹章走了,估计是往上递送。


    又越一两日,刘北辰的消息也传出来了,据说在诏狱吃了好些苦头,但紧跟着放回了刑部大狱关押。再紧跟着内阁的票拟、皇帝的批红、上发的谕旨都尘埃落定。


    刘北辰、蒋端、南直隶和京师六部里不少官员,乃至顾喟本人,或大或小、或多或少都有处分。


    只是普遍都轻飘飘的。


    比如顾喟是罚俸三个月,降一级调用;蒋端及南直隶的很多官员是赔补若干银子,革职留任至降级调用不等;最严重的刘北辰亦不过抄家赔退,流放千里到北境充军。


    顾喟在都察院就表情凝固:自己苦心绸缪那么久,居然连刘北辰的命都没有要得到,蒋端之流更是挠痒痒似的。


    齐广政还以为他被处分了难过,还拍着他的肩膀劝慰:“子然,你还年轻,格局要大,视野要远,皇上已经看重了你,略略敲打是为你更沉稳。你自己好文采、肯用心办事,加上阁老与尚书的扶持,来日方长呢,未来可期呢!区区一级官职、三个月俸禄,算得了什么?”


    顾喟只能勉强笑笑:“是,卑职到底不经事。”


    齐广政笑道:“圣上在这些事上其实蛮宽容的,要让他老人家大动肝火的,都是涉及到皇权利益或名声的事。区区财赋,只要补齐了,不让国库和内帑吃亏,怎么着都行。甚至——”


    他悄悄说:“你不知道,这一回抄家、赔退、罚款抵罪等等,悉数是内帑赚满,大内几年的用度都不用愁了,内相还替皇上高兴呢。”


    原来还有这些门道。从上到下都是乌漆麻黑的。


    “可南直隶百姓未得半点皇恩。”


    齐广政笑道:“嗐,百姓算什么?南直隶富庶,饿不死人的。”


    至于卖儿鬻女、扒房卖地缴税的,在当官的看来是屁大点事。


    出了都察院的门,顾喟到酒肆里喝了不少酒,且不耐烦地对前来劝说的武成嚷嚷:“你让我一个人静静行不行?!”


    “姑爷,宦海风云,这真不算什么。家里小姐担心得很!”


    顾喟抛下热酒爨筒,把武成推开,飞身上马,只身一人往别苑而去。


    他心里全是气,不找到一个地方发泄出来难以平息这种愤懑。进门时,小家僮捧他的斗篷慢了一些,就被他一脚跟踢开,骂道:“你有何用?!”


    那孩子蓄着泪也不敢哭,一骨碌爬起身继续替他拿马鞭等其他东西。


    “家里的酒,都搬到西院,我今日要放纵一回。”顾喟吩咐。


    侧寒已经睡了,被他“砰砰砰”砸门的声音惊醒,起身也没有开侧间的门,问道:“怎么了?”


    他不说话,只砸门。


    还是那个家僮斗胆说:“爷要喝酒,没有下酒的炸花生米了。”小孩子声音带着哭腔,一眼一眼悄悄望向家主,唯恐那句话又激起了他的怒火。


    侧寒披衣起身出房门,见他的书桌上已经摆了好几坛酒,他没脱靴子就踩在椅子上,正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滋溜”就吞了。


    与醉鬼辩短长,自然是不智。


    她挽了袖子,对那个吓得战战兢兢的小家僮说:“厨下大概没人了,来,你陪我去烧火。”拉着他先离开这个面色阴沉的人。


    她在厨房里问了怎么回事,小家僮也不晓得,连武成都没跟着,大概率是不想武家参与。


    结合这段日子他在忙碌和算计的事,八成是用刘北辰来搅乱南直隶官场的事没有他想象中的成功。侧寒心里说不难过也是假的,但没有执念这一条,让她消解失望的情绪来得很快。


    花生米下锅时,她全神贯注只看着花生红皮变色的程度,听着油锅里的动静,揣测熟到什么程度,而无暇去想其他事。


    热花生米拌上老醋和炸花椒,再撒上一点盐,在碗里摇到不烫,便是口感最佳的时候。


    她又盛上一碗椒醋汤,和小家僮一起捧着,送回他的书斋。


    顾喟还在毫无顾忌地喝酒,花生米来了,吃了两粒,也不赞好,又倒了一碗酒。


    侧寒看小酒坛子已经空了两个,上前夺过他欲要打开的第三个,把椒醋汤推过去:“别喝酒了。借酒浇愁愁更愁。”


    他伸手夺那酒坛子,侧寒眼瞅着争不过他,直接把酒坛子丢到了窗外,“砰”地一声,窗外飘来浓郁的酒香。


    顾喟扬起手,面对她毫不畏惧抬起来的脸,然后一巴掌扫在空酒坛子上,连着里头的残酒在地上砸个粉碎,他虎虎地说:“这是一坛十年陈!你三个月的月例钱也赔不起!”


    “我没打算赔。”侧寒说完,吩咐那个小家僮:“拿扫把进来把碎陶片扫了,然后你去休息吧。”


    然后把剩下的几坛酒搬走。


    顾喟面对着桌面上一碗椒醋汤、一碗花生米,气得发抖。


    他只有动嘴的份儿:“好样儿的,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你所有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得亏我养着你,跟养了条白眼儿狼似的……”


    骂了半天,最后一拍桌子:“你给我滚过来!我今天要不打服了你,明儿我就把姓倒起写!”


    那厢冷漠得跟块岩石似的,简单把地上的酒液拖了,然后关上门自顾自去睡觉。


    这当然不能忍,本来就一肚子气,还在她这儿受气?!


    顶门的桌子根本没有用,男人直接闯进了,鼻子里喷着酒气,喝到半醺而借酒装疯。


    进门就抓着她的胳膊摁到墙边:“江侧寒,你没有人心!我苦心经营了那么久,你嘴上说和我同仇敌忾,实际上你根本不在乎我们俩能不能报仇!我的仇人不是刘北辰,是蒋端,是武省身,是武夔!是当年那些落井下石的一班狗东西!还有——”


    他吞下了最后半句,转折道:“我告诉你,刘北辰暂时死不了,发配北疆,虽然九死一生,但还有活的希望。你不气吗?不恨吗?不觉得对不起你爹爹和姆妈吗?!”


    侧寒说:“我气谁、恨谁?我气你、恨你吗?怪你没成功?”


    顾喟先是愣了愣,他话里有漏洞,她抓得精准——他想让她愧疚,让她与他共情,但她根本不上他的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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